何雨柱站在辦公室窗前,看見林建國從大門進來。他低著頭,胳膊底下夾著那個舊皮包,走路比平時慢,每一步都像在數地上的磚。走到院子中間,他停下來,彎腰撿起一張被踩爛的大字報紙片,展開看了一眼,又揉成一團,扔進垃圾桶。然後才繼續往樓里走。
走廊里的腳步聲從樓梯口那邊傳過來,拖得很長,一步一頓的。到了門口沒敲門,何雨柱等了一會兒,聽見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——他鎖門了。以前從來不鎖。門開了,林建國站在那兒,手裡攥著鑰匙,沒看何雨柱,低頭先把鑰匙從鑰匙環上卸下來,攥在手心裡。
何雨柱沒說話,也沒動。林建國走進來,在椅子上坐下,把皮包放在膝蓋上,手按著包蓋,指節發白。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沙啞。
「院長,我家裡那些東西……」
說到一半又停了。何雨柱等著。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心裡那把鑰匙硌出紅印子。
「那些書,撕了就撕了。還能買。」他頓了頓,把那把鑰匙翻了個面。「但資料要是沒了……」
沒說完。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道縫。外頭的天灰濛濛的,院牆外頭又有人在貼大字報,胳膊上套著紅袖章,貼完就走了,腳步匆匆的。
「想好了?」
林建國在身後說。「想了一夜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走,我跟你去。」
資料室在走廊最裡頭,何雨柱到的時候,老鄭已經站在門口了,靠著牆抽菸,看見他點了點頭。兩人沒說話,等著林建國。過了大概五分鐘,林建國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,走得很快,但到了跟前反而慢了。他掏出鑰匙的時候手在抖,插了兩下才插進鎖孔。
三把鑰匙同時轉動,鐵門開了。何雨柱走進去,在最裡頭那排柜子前頭停下來,拉開標著「計算機·星河三號」那個柜子。柜子里空著,鐵皮在燈光下泛著暗光。林建國站在門口,沒進來,胳膊底下夾著那個舊皮包,手指頭攥著包帶,指節發白。
何雨柱回過頭。「進來吧。」
林建國走進來,把皮包放在桌上,拉開拉鏈。那些紙一沓一沓碼在裡頭,有的用夾子夾著,有的用皮筋勒著,有的就那麼散著,邊角都捲起來了。他拿出第一沓,用手把捲起來的邊角按平,按了很久,才放進柜子里。又拿出第二沓,又按,又放。放完最後一沓,他站在柜子前頭,看著那些紙,沒動。
「院長,這東西放這兒,安全嗎?」
何雨柱把櫃門關上,鎖好。「安全。」
林建國點點頭。他把鑰匙從鑰匙環上卸下來,找了一根細繩子,從鑰匙孔里穿過去,打了個死結,掛在脖子上,塞進衣服裡頭。隔著衣服摸了摸,鑰匙硌著胸口,鼓起來一小塊。
「走吧。」何雨柱說。
林建國跟著他走出資料室,手一直按著胸口那塊鼓起來的地方。走到樓梯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資料室的門。門關著,鎖得好好的。
「院長,我先回去了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林建國下樓,腳步聲越來越遠,最後聽不見了。
下午,老孫來了。他站在辦公室門口,沒進來,手裡夾著根煙,沒點。何雨柱抬起頭,他走進來,把門關上,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根煙放在桌上,又拿起來,又放下。
「老何,你那些資料,除了你和林建國、老鄭,還有誰知道?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「沒有。」
老孫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,吐出來。「那現在有人知道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老孫又吸了一口,菸灰掉在褲腿上,他沒彈。
「李建國那邊收到一封匿名信,寫的是你的名字。」
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。老孫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,按了兩下才滅。
「說你私藏技術資料,搞獨立王國。信里寫著,資料室那些東西,不該你一個人管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頭又開始下雨了,雨絲細細密密的,院牆外頭那些大字報被雨淋濕了,墨跡洇開,糊成一團。
「李建國怎麼說?」
老孫在身後說。「他把信壓下來了。讓我來問你一句,那些資料到底是怎麼回事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資料室的東西,不是我一個人的。是國家的。」
老孫看著他。「你知道,我知道。但寫信的人不知道。」
何雨柱走回桌邊,坐下。老孫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「老何,你那些東西,該交的交,該轉的轉。別讓人抓住把柄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老孫拉開門,走廊里的燈照進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站了一會兒,把門帶上,走了。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聲,也遠了。
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,把那份名單從抽屜里拿出來。錢老、袁老、林建國、馬躍進。這些名字後頭,他加了一行字:星河三號備份資料,已移交資料室。他把名單放回去,鎖好抽屜。窗外雨下大了,打在玻璃上,噼噼啪啪的。他把窗簾拉上,那聲音被隔了一層,悶悶的。
晚上回到家,何念華趴在桌上寫毛筆字,鉛筆換成了毛筆,握得滿手是墨。秦懷如在灶台前頭忙活,鍋鏟碰著鐵鍋,叮叮噹噹的。看見何雨柱進來,何念華舉起那張紙。
「爸爸,你看我寫的。」
何雨柱走過去,紙上寫著一個「人」字,歪歪扭扭的,一撇太長,一捺太短。
「老師說什麼了?」
何念華想了想。「老師說,人字好寫,做人難。」
何雨柱蹲下來,握住他的手,在紙上又寫了一個「正」字。一筆一划,端端正正。
「這個字念什麼?」
何念華看著那個字。「正。正直的正。」
何雨柱鬆開手。「記住了?」
何念華點點頭,又低頭寫。秦懷如端著菜過來,看了一眼桌上的字,沒說話,把菜放下,又回去端湯。
吃飯的時候,秦懷如給何念華夾了一筷子雞蛋。
「今天居委會來人了。」
何雨柱抬起頭。「說什麼了?」
秦懷如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。「查戶口。問咱家幾口人,你在哪兒工作,我在哪兒工作。坐了半個鐘頭才走。」
她頓了頓。「還問咱家戶口本放哪兒了。」
何雨柱的筷子停了一下。「你怎麼說的?」
秦懷如說。「我說抽屜里鎖著。」
何念華在旁邊插嘴。「爸爸,我們家戶口本真在抽屜里嗎?」
何雨柱摸摸他的頭。「在。好好吃飯。」
何念華低下頭扒飯,秦懷如沒再說話。窗外的雨還在下,打在窗台上,滴滴答答的。
夜裡,何雨柱躺在炕上,聽著雨聲。何念華翻了個身,小手搭在他臉上,暖暖的,軟軟的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雨水從屋檐滴下來,打在窗台的石板上,一聲一聲的,很慢。他把何念華的小手輕輕放回被子裡,翻了個身。秦懷如也沒睡著,背對著他,呼吸很輕。
「睡吧。」她說。
何雨柱嗯了一聲,閉上眼睛。腦子裡轉著老孫那句話,轉著林建國按資料時發抖的手指,轉著何念華寫的那個「人」字。外頭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只剩屋檐滴水的聲音,一滴一滴的,像有人在遠處敲釘子。
他翻來覆去,一直到天快亮才迷糊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