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響的時候,何雨柱正睡在最沉的那段夜裡。他伸手去摸,手指碰到話筒,涼的。秦懷如在裡屋翻了個身,被子窸窣響了一聲,又安靜了。他把話筒貼近耳朵,那頭是老周,聲音壓得低,像是怕什麼人聽見。
「何處長,出事了。袁老的試驗田,有人要毀。」
何雨柱從炕上坐起來,腳探進鞋裡,沒來得及提後跟。「什麼人?」
「附近公社的。說是搞農業學大寨,袁老那套是資本主義路線。拖拉機都開過去了,天亮就要動手。」
窗戶外頭還黑著,月亮不知道躲哪兒去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何雨柱攥著話筒,指節硌著金屬殼子,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。「我馬上到。」
他放下電話,摸黑穿上褲子,軍裝掛在門後,他摘下來披上,扣子只來得及扣底下兩顆。秦懷如在裡屋喊了一聲,他擺了擺手,沒回頭。何念華睡在炕梢,被子蹬開一角,露出一隻光腳板。他把被子掖回去,推開門。
院裡冷,風從胡同口灌進來,帶著股土腥味。楊小炳已經把車發動了,排氣管突突突地吐著白煙,車燈照在院牆上,照出那些大字報翹起的邊角。
「試驗田。」何雨柱拉開車門坐進去,聲音發乾。
車開出胡同,拐上大路。何雨柱靠著車窗,看外頭黑漆漆的田野偶爾閃過一道溝渠的輪廓,一晃就沒了。他想起袁老上車那晚,手裡攥著那把稻穗,穗子沉甸甸的,壓得稻稈彎下去。他攥著那把稻穗上了車,搖下車窗,說「我還會回來的」。現在有人要毀了那些東西。他把手插進口袋,摸到一粒稻子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揣進去的,殼還硬著,沒脫粒。
楊小炳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車開了快一個鐘頭,天從黑變灰,從灰變白。田埂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,稻子快熟了,黃澄澄的一片,穗子垂著頭,風一吹,嘩啦嘩啦響。田那頭停著三台拖拉機,車頭上綁著紅布條,在風裡甩來甩去。幾個人蹲在拖拉機旁邊抽菸,菸頭一亮一亮的。
老周從田埂那頭小跑過來,棉襖敞著懷,跑得直喘。「何處長,他們說了,等太陽出來就動手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沿著田埂往前走,腳下的土是松的,踩上去陷半個腳印。稻子在他兩邊晃,穗子碰著褲腿,沙沙的,像有人在說話。他走到田當中,停下來。這裡的稻子長得最好,比旁邊的田高出半截,穗子也長,沉得往下墜。他蹲下去,掐了一粒,指甲掐開殼,米粒還是青的,漿沒灌滿。他把米粒含在嘴裡,澀的。
太陽從東邊山背後拱出來,光先打在最高的那些稻穗上,把絨毛照得發亮。那邊的人動了,菸頭扔在地上,踩滅,爬上了拖拉機。何雨柱站起來,拍掉膝蓋上的泥,站在田埂上。
拖拉機沒熄火,突突突地響著開過來,排氣管噴出的煙把稻子熏得直晃。開到田埂邊上,停了。從車上跳下來一個人,四十來歲,黑瘦,穿著藍布褂子,袖口挽到胳膊肘,胳膊上套著紅袖章。他走到何雨柱面前,上下打量。看見軍裝,眼神變了變,又往領口掃了一眼——沒領章。
「同志,哪個單位的?」
何雨柱沒說話,就站在那兒。
那人等了幾秒,又往前逼了一步,聲音硬了些。「我問你哪個單位的。」
何雨柱還是沒說話。那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,那些人也在看他。他轉回來,下巴往上抬了抬。「這塊田是搞資本主義路線的,上面說了,要毀掉。」
「上面是哪兒?」何雨柱開口了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「公社。公社革委會。」
「批文呢?」
「要什麼批文?口頭通知就行。」
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,兩人離得只剩兩步遠。「沒有批文,誰也不能動。」
那人的臉漲紅了,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的。「你算老幾?公社的命令,你攔得住?」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,拍在何雨柱手上。何雨柱展開——一張普通信紙,原子筆寫的幾行字,沒有公章,沒有署名。他把那張紙舉起來,讓身後那些人看清楚。「這是批文?連個章都沒有。」
那人的手伸過來要搶,何雨柱把紙折起來,揣進自己兜里。「讓公社拿著公章來。沒公章,誰也別想動這塊田。」
那人站在那兒,手還伸著,收了回去,又伸出來。身後有人扯他袖子,他甩開。又有人扯,他又甩開。第三次的時候,他沒甩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轉身走回拖拉機旁邊,爬上去,坐在駕駛座上,發動機沒熄火,就那麼坐著。
老周從後頭跟過來,搓著手。「何處長,還是您有辦法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鑽進車裡,坐了好一會兒才把車門關上。手還在抖,他把拳頭攥緊,鬆開,又攥緊。
回到研究院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大門開著,門口的牆上又多了幾張大字報,紙還是濕的,墨跡洇開了,看不清寫什麼。他看了一眼,沒聽。辦公室的窗簾還拉著,他把軍裝脫下來掛在門後,坐回桌前。那份名單從抽屜里拿出來,翻到袁老那一頁。上頭的字是他自己寫的,一筆一划。「試驗田保住了。」他在後頭又加了一行:稻子還在。
寫完了,把名單放回去,鎖好抽屜。窗戶外頭有人在喊口號,聲音很遠,聽不清喊什麼。他把窗簾拉開一條縫,院牆外頭站著幾個人,胳膊上套著紅袖章,正在貼大字報。貼完就走了,腳步匆匆的,一會兒就沒影了。
秋天的時候,老周打電話來。聲音發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「何處長,收了。五百二十斤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袁老知道了嗎?」
老周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知道了。他托人帶了一句話。」
何雨柱等著。
「他說,『種子還在』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窗戶外頭那片黃澄澄的稻田還在眼前晃。他把電話放下,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名單,翻到袁老那一頁。在「稻子還在」後頭又加了一行:秋天收了五百二十斤,袁老說種子還在。
寫完了,把名單放回去,鎖好抽屜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。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,灰撲撲的牆皮泛著淡金色。風從窗戶縫鑽進來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稻子成熟的味道。
晚上回到家,何念華趴在桌上寫作業。鉛筆頭在紙上沙沙響,他寫得很慢,一筆一划。何雨柱走過去看了一眼,滿紙都是歪歪扭扭的「豐」字,三橫一豎,最後一橫拉得老長,出了格。
「老師教的?」何雨柱在他旁邊坐下。
何念華抬起頭,鉛筆頭杵在嘴角,印了一道鉛印子。「老師說,秋天了,莊稼熟了。豐是豐收的豐。」
何雨柱把他嘴角那道鉛印子擦了擦。「今年豐收了。」
何念華眼睛亮了一下。「夠吃嗎?」
「夠。」
他高興了,又低下頭繼續寫。滿紙的「豐」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個都是三橫一豎。
秦懷如把菜端上來,一盤炒雞蛋,一盤燉白菜,一碗湯。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在何雨柱旁邊坐下。「袁老的田,保住了?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「保住了。收了五百二十斤。」
秦懷如沒再問。她給何念華夾了一筷子雞蛋,又給何雨柱夾了一筷子白菜。何念華扒了一口飯,抬起頭,嘴角沾著一粒米。
「爸爸,豐收了,是不是以後年年都能豐收?」
何雨柱把那粒米從他嘴角捻下來。「年年種,年年管,就能。」
何念華點點頭,又埋頭吃飯。窗戶外頭起風了,吹得窗戶框哐當響了一聲。何雨柱轉頭看出去,院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城南那片田裡,稻子應該收完了,地里該露出齊整整的稻茬了。
種子還在。明年還能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