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判在第三天重新開始。阮團長比上次精神了些,臉上的黃氣褪了不少,說話時也不再像上回那樣,一句話剛開頭就急著說下一句。他把一份清單從公文包里抽出來,擱在桌上,手指按在上頭,沒松。
何雨柱等著。
阮團長低著頭,看著自己按在紙上的手指。過了幾秒,他鬆開手,把清單推到何雨柱面前。上頭列著橡膠、糧食、木材、礦產,後頭跟著數字和單位。何雨柱拿起來看。橡膠兩千噸,大米三千噸,木材五千立方,錫礦和鎢礦各五百噸。他把清單放下,沒說話。
阮團長開口,語速比上次慢了許多,像是在挑詞。翻譯在旁邊一句一句翻。「橡膠是去年割的,存了大半年。大米剛收上來,還沒進倉庫。木材在山裡堆著,隨時可以裝車。錫和鎢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要現挖。給點時間。」
何雨柱又拿起那張清單,看了一遍。橡膠兩千噸,夠做多少輪胎,夠做多少密封件,他心裡有數。大米三千噸,那些乾裂的地,那些餓肚子的人,能多吃幾碗飯了。木材、錫、鎢,都是造武器要的東西,自己挖都挖不夠。他把清單放下,走到窗邊。外頭的天灰濛濛的,要下雪的樣子。院牆上的大字報又換了新的,紙邊翹起來,被風吹得嘩啦響。
阮團長在後頭又說了一句,聲音比剛才低。翻譯的聲音也低下去。「阮團長說,前線等著用,能不能先發一批。等物資到了再補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,看著阮團長。那人坐在椅子上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攥著,沒松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一直在看何雨柱。何雨柱走回桌邊,坐下。
「高射炮,先發五十門。雷達,三部。彈藥,按你們清單上的數,先發一半。」
阮團長的肩膀往下鬆了松,攥著的手也鬆開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何雨柱面前,伸出手,握住。他的手還是那樣,粗糙,指節粗大,虎口有繭子。「謝謝。」他說。這回比上次順溜多了,像是練過。
何雨柱拍拍他的手背。「回去安排吧。越快越好。」
阮團長點點頭,鬆開手,轉身走了。走廊里的腳步聲比來時輕,沒那麼急了。
第一批橡膠運到的時候,北京下了第一場雪。何雨柱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那些卡車一輛一輛開進來。雪落在車廂上,落在油布上,落在地上,化了,洇出一塊一塊深色的印子。等了快一個鐘頭,最後一輛車才開進來。楊小炳從車上跳下來,臉凍得通紅,嘴裡哈著白氣。
「團長,兩千噸,全到了。」
何雨柱走進倉庫。燈光照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橡膠板,黑乎乎的,從地上一直碼到天花板。他伸手摸了摸,涼的,有彈性,手指按下去,鬆開,慢慢彈回來。馬躍進從後頭擠進來,也伸手摸了摸。他沒說話,把手收回去,在褲子上蹭了蹭。
何雨柱轉過身,走出倉庫。雪還在下,落在他肩上,很快就化了。楊小炳跟在後頭,把倉庫門鎖好,鑰匙掛在腰上,拍了拍。
「團長,這些東西,夠用一陣子了。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他站在院裡,看著那些卡車一輛一輛開走。車輪碾過雪地,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,很快又被新雪蓋住。
老孫站在辦公室門口,手裡夾著根煙,沒點。「老何,你這腦子,不當商人可惜了。」
何雨柱走進辦公室,在椅子上坐下。「不是商人。蘇聯人不給了,咱們自己又不夠。越南人要武器,咱們要橡膠。換一換,兩邊都不虧。」
老孫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。「不虧。兩千噸橡膠,夠用好幾年了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想起阮團長走的時候,握著他的手,攥得死緊。那人瘦,顴骨高,臉色發黃,手上有繭子。那些橡膠,是他們從林子裡一刀一刀割出來的。那些大米,是他們從田裡一鐮一鐮收上來的。那些礦,是他們從地底下一筐一筐挖出來的。
「老孫,大米什麼時候到?」
老孫把煙按滅。「下個月。三千噸,從廣西入境,走火車,直接運到北京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雪停了,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上的墨跡洇開了,模糊一片,看不清寫什麼。他把窗簾拉上,坐回桌前。
越南代表團走後的第三天,阮團長又來了。這回他沒帶地圖,也沒帶清單。他只帶了一個信封,牛皮紙的,封口用漿糊粘著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信封放在何雨柱桌上,用生硬的中文說了幾個字。
「何院長,您看看這個。」
何雨柱拿起信封,拆開。裡頭是幾張照片,黑白的,拍得模糊。第一張拍的是軍艦,停在港口裡,炮管指著天。第二張拍的是岸上的房子,塌了一半,木頭梁子戳出來,像斷了的手。第三張拍的是人,躺在擔架上,看不清臉,被子蓋到胸口,露出來的手黑乎乎的,像是燒過。還有一張紙,上頭寫著幾行字,鋼筆寫的,字跡潦草。「美軍驅逐艦在北部灣巡邏,炮擊沿海村莊。我們需要能打船的東西。」
何雨柱把照片一張一張擺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阮團長坐在對面,沒說話。他的手擱在膝蓋上,又攥起來了,指節發白。何雨柱把照片收起來,裝回信封里。
「反艦飛彈,我們有。但不多。這東西造起來慢,材料也缺。」
阮團長往前探了探身子,嘴唇動了動,又縮回去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很低,翻譯的聲音也跟著低下去。「那些軍艦天天在海上轉,看見漁船就打,看見村子就轟。老百姓不敢下海,不敢種地。阮團長說……他知道我們難,他也難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何雨柱坐在那兒,看著桌上那個信封,沒動。他想起那年朝鮮戰場,美軍的軍艦也在海上轉,炮管指著岸上,不知道什麼時候開炮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站了很久。轉過身的時候,阮團長還坐在那兒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攥著,沒松。
「反艦飛彈,先給你們五枚。剩下的,等造出來再補。」
阮團長站起來,走到何雨柱面前,伸出手,握住,不放。他的眼眶紅了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何雨柱拍拍他的手背,他鬆開手,轉身走了。走廊里的腳步聲很輕,一會兒就沒聲了。
晚上,何雨柱回到家。何念華趴在桌上寫作業,鉛筆頭在紙上沙沙響。秦懷如在灶台前頭忙活,鍋鏟碰著鐵鍋,叮叮噹噹的。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,何念華放下鉛筆,從凳子上爬下來,跑到他跟前。
「爸爸,今天老師教我們寫『換』字了。」
何雨柱把他抱起來,放在腿上。「換字怎麼寫?」
何念華伸出手指,在他手心裡畫。「左邊一個提手旁,右邊一個奐。老師說,換是交換的換,拿東西換東西的意思。」他抬起頭,「爸爸,咱們拿東西跟別人換了嗎?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「換了。拿炮換橡膠,拿飛彈換大米。」
何念華想了想。「那咱們虧不虧?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「不虧。別人需要咱們的炮,咱們需要別人的橡膠。互相需要,就不虧。」
何念華從他腿上滑下來,又趴在桌上寫。秦懷如把菜端上來,一盤炒雞蛋,一盤燉白菜,一碗湯。何念華爬上凳子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雞蛋塞進嘴裡,嚼得滿嘴是油。
「爸爸,那些橡膠能做什麼?」
何雨柱給他夾了一塊白菜。「做輪胎,做密封件,做油管。好多東西。」
何念華點點頭,低下頭繼續吃。秦懷如坐在旁邊,看著他們,沒動筷子。何雨柱給她夾了一筷子菜,她低下頭,慢慢吃。
晚上,何雨柱躺在炕上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何念華翻了個身,小手搭在他臉上,暖暖的,軟軟的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屋裡照得發白。他把何念華的小手輕輕放回被子裡,翻了個身。兩千噸橡膠堆在倉庫里,三千噸大米還在路上。五枚飛彈不多,夠打幾艘軍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