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部長來的那天,何雨柱正對著桌上那份化肥產量報表發呆。數字往上躥,從三千到五千,從五千到八千,紅筆畫的箭頭一路朝北,頂到紙邊,折下去,畫到背面。他翻過來,背面也畫滿了。
楊小炳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搪瓷缸子,放在桌角。缸子磕在木頭上,悶響一聲。
「團長,化工部周部長來了,在樓下。」
何雨柱抬起頭。「他怎麼來了?」
「沒提前打電話,人已經到門口了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往下看。周部長站在研究院門口,手裡拎著那個人造革公文包,拉鏈壞了,用繩子綁著,捆了一道又一道,像怕裡頭的東西掉出來。他站在那兒沒往裡走,左看右看,像是在等人來接。
何雨柱下樓。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,安全出口的綠光照著地上的水漬,一塊一塊的,踩上去有點滑。他走得快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。推開大門,周部長看見他,往前迎了兩步,公文包在手裡晃了一下。
「何處長,沒提前打招呼,不打擾吧?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「周部長,裡邊請。」
他領著周部長上樓。樓梯窄,兩個人並排走不開,一前一後。周部長走得慢,一步一頓,喘氣聲有點重。何雨柱放慢腳步,等他。
進了辦公室,何雨柱給他倒了杯水。周部長接過杯子,沒喝,放在桌上,盯著那杯水看了幾秒,像在想怎麼開口。
「何處長,化肥的事,上面很滿意。」他終於說了,但說完又停了一下。「河南那個廠,一個月產三千噸。山東、河北、安徽都來要,排著隊。」
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。
周部長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很長,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像憋了很久。「何處長,我今天來,不是來報喜的。」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上,解開繩子,從裡頭抽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「外貿部的訂單。日本、香港、東南亞,都要咱們的化肥。一年二十萬噸。」
何雨柱接過那張紙,看了一眼。數字不大,二十萬噸,但這是第一批。他把紙放在桌上。「好事啊。」
何雨柱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。
周部長把杯子往前推了推,像是在推開一個不想面對的東西。「化肥出口,不能用麻袋。麻袋漏,受潮就結塊。要用塑膠袋,編織袋,裡面襯一層塑料薄膜。」他抬起頭,看著何雨柱。「咱們國內塑料少,產量低,不夠用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看著那張掛了快一年的地圖。山東、河北、安徽,那些產糧大省,都缺化肥。現在化肥有了,包裝又卡住了。塑膠袋、編織袋、塑料薄膜,都是石油做的。咱們缺油,缺石化工業,缺塑料。
「從國外進口呢?」他轉過身。
周部長苦笑了一下。「進口要外匯。咱們出口化肥賺外匯,進口塑料花外匯,一進一出,剩不下多少。」
何雨柱走回桌邊,沒坐下,站著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塑料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」
周部長抬起頭,看著他,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站起來,把公文包夾在腋下,繩子在包上晃了兩晃。「何處長,我等你好消息。」
何雨柱送他到門口。周部長走了,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在樓梯口拐了個彎,消失了。
何雨柱站在門口,沒回去。走廊里的綠光照著他的臉,他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回辦公室,拿起電話,撥了化工研究所的號碼。
那頭接起來,是個年輕的女聲。「何處長?陳所長去部里開會了,您有什麼事?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等陳所長回來,讓他給我回個電話。」
那頭應了一聲,掛了。
下午,陳德厚的電話來了。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的聲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。
「何處長,您找我?」
何雨柱把包裝的事說了一遍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他能聽見陳德厚的呼吸聲,很重,像在想怎麼開口。
「何處長,塑料的事,我們搞過。聚丙烯、聚乙烯,都能做。」陳德厚頓了頓。「但設備貴,原料也貴。一套裝置,少說幾百萬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先搞個小型的,夠包裝用就行。設備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」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。陳德厚嘆了口氣。「何處長,不是我不接。我們所里經費都花光了,上個月工資差點沒發出來。」
何雨柱愣了一下。「經費的事,我來解決。你先做方案。」
陳德厚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行。我們先做個方案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站在窗前,看著外頭的天。灰濛濛的,要下雨的樣子。院牆上的大字報又換了新的,紙邊翹起來,被風吹得嘩啦響。他把窗簾拉上,坐回桌前。腦子裡轉著陳德厚那句話,「上個月工資差點沒發出來」。化工所窮成這樣了。
兩個月後,陳德厚的方案送到了。厚厚一摞,用夾子夾著,封面寫著「年產五千噸聚丙烯裝置可行性研究報告」,字跡工整,一筆一划。何雨柱翻開第一頁,看了幾行。投資概算,設備清單,原料來源,產品方案。他看得很慢,一頁一頁翻過去。翻到成本核算那一頁,停了一下。每噸聚丙烯成本比進口高百分之二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