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從資料室取出那本「聚乙烯生產技術」時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牛皮紙磨得發亮,邊角翹起來,裡頭那些圖紙他已經翻過好幾遍。流程圖上的管道從反應釜伸到分離塔,從分離塔伸到造粒機,像一截截纏在一起的腸子。他合上資料,用繩子紮好,拎著出了門。
車開到石化廠門口,天陰著。廠門鏽了,推的時候嘎吱響。王德勝站在辦公樓台階上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,老花鏡掛在胸口,晃來晃去。他看見何雨柱,往下走了兩步,伸出手。
「何處長,周部長打過電話了。」
何雨柱握了握他的手。王德勝的手粗糙,虎口的繭子硬得像石頭。
「聚乙烯的事,您知道多少?」何雨柱問。
王德勝沒急著回答,把他領進辦公室,倒了杯水,才開口。「知道一點。咱們廠現在做聚丙烯,聚乙烯沒搞過。設備不一樣,工藝也不一樣。」他說著,把老花鏡戴上,又摘下來,在手裡轉了兩下。
何雨柱把那本資料放在桌上,解開繩子。
王德勝看著那摞紙,沒動。「何處長,這東西,哪兒來的?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
王德勝等了幾秒,伸手翻開第一頁。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流程圖上遊走,到設備清單那頁停下來。他抬起頭,摘下老花鏡,用衣角擦了擦鏡片。
「設備咱們有。聚丙烯那套改一改,能用。」他頓了頓,把資料合上,「但原料沒有。乙烯要從石油里煉,咱們廠沒有煉油裝置。」
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。「乙烯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你們先把設備改好。」
王德勝看著他,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他重新翻開資料,翻到工藝流程那頁,看了很久。
「行。」他說。聲音不大,但穩。
乙烯從蘭州煉油廠調。何雨柱協調化工部、石油部、鐵道部,電話打了一天。楊小炳進來送文件,聽見他在電話里跟人爭,聲音不高,但每句話都像釘子。
「批文我有了。車皮呢?」
那頭說了幾句。
「等不了。下個月必須到。」
那頭又說了幾句。
何雨柱沉默了幾秒。「那你說個日子。」
那頭報了一個日期。何雨柱把話筒放下,坐在桌前,把那雙手套擱在桌角。楊小炳沒走,站在門口。
「團長,蘭州那邊不鬆口?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「鬆了。日子定了。」
楊小炳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設備改造到一半,卡住了。王德勝打電話來,聲音發緊。
「何處長,反應釜的攪拌器不行。轉速上不去,料攪不勻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什麼原因?」
王德勝說。「減速機里的齒輪,精度不夠。國產的,齒面粗糙,嚙合不好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外頭的天。灰濛濛的,要下雨的樣子。
「進口的要多久?」
王德勝說。「三個月。從德國訂貨,海運過來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太長了。還有別的辦法嗎?」
王德勝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咱們廠有個老鉗工,姓孟,幹了一輩子。他說能手工修,但不敢保證。」
「讓他修。」何雨柱說。
王德勝又沉默了幾秒。「行。」
齒輪修了十天。何雨柱沒去現場,但王德勝每天打個電話來。頭兩天,孟師傅說齒面磨掉了一層,能看見底下的好鋼了。第四天,說嚙合好了,但噪音大。第七天,說又磨了一輪,噪音小了。第九天,說裝上試了,轉速夠了,料攪勻了。第十天,王德勝打電話來,聲音發飄。
「何處長,試車了。出料了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
「產品送檢了。純度百分之九十八,跟進口的一樣。」
何雨柱站在窗前,看著外頭的天。雨停了,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的紙邊翹起來,被風吹得嘩啦響。
「第一卷膜什麼時候下線?」
王德勝說。「明天。」
何雨柱去了石化廠。車間裡的燈全開著,亮得晃眼。那台改造過的設備嗡嗡轉著,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出料口那裡,一卷塑料膜慢慢捲起來,透明的,薄薄的,在燈光下泛著光。王德勝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那個剛切下來的樣品,舉過頭頂,對著燈看。旁邊幾個工人圍過來,伸著脖子。一個年輕工人伸出手,摸了摸那捲膜,縮回去,又摸了摸。
「王廠長,這東西,能裝糧食?」
王德勝點點頭。「能。防水,防潮,不漏。」他把樣品遞過去,「你撕撕看。」
年輕工人接過樣品,用手指掐住邊緣,使勁一撕——沒撕動。他又試了一次,臉憋紅了,還是沒撕動。他把樣品還回去,笑了。
「好東西。」
王德勝把那捲膜從設備上卸下來,舉過頭頂,在車間裡走了一圈。膜在風裡飄,像一面透明的旗。工人們跟著他,拍手,笑。那個年輕工人跟在最後頭,踮著腳尖,伸手夠那捲膜,夠不著,縮回去,又伸。
何雨柱站在角落裡,看著那些人。王德勝走回來,把那捲膜放在地上,喘了口氣。他的老花鏡歪了,沒扶。
「何處長,成了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「成了。」
他轉身走出車間。外頭的天晴了,太陽照在石化廠的院子裡,那些鏽跡斑斑的管道和罐子鍍上一層金色。他站在門口,從兜里掏出那雙手套,攥在手裡,沒戴。
周末,何雨柱難得在家。何念華寫完作業,把鉛筆一扔,跑過來。
「爸爸,咱們去放風箏吧。」
何雨柱看了看外頭的天。晴,有風。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蝴蝶風箏,去年買的,紙面有些皺了。何念華一把搶過去,跑在前頭,他在後頭跟著。孩子跑得快,在胡同拐角處停下來,探出半個腦袋。
「爸爸,快點。」
公園裡人多。何念華跑到草地上,把風箏舉過頭頂,迎著風跑。風箏搖搖晃晃飛起來,又栽在地上。他不氣餒,又舉起來,又跑。第三次,風箏穩了,越飛越高,線繃得緊緊的。
「爸爸,你看!」
何雨柱站在旁邊,看著那隻蝴蝶在藍天白雲間飄。何念華仰著頭,手攥著線軸,指節發白。風大起來,風箏猛地往上躥,線軸從他手裡脫出去,滾在地上,線還在往外放。
何念華追了幾步,沒追上,線軸撞在石頭上,停了。他撿起來,線已經放完了,風箏在空中掙扎了幾下,一頭栽下來,掛在遠處的樹枝上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隻風箏,沒動。
何雨柱走過去,蹲下來。「再買一個。」
何念華搖搖頭。「就要那個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樹下,踮起腳尖,夠不著。他找了根樹枝,挑了幾下,風箏從樹枝上脫落,飄下來。何念華跑過去接住,抱在懷裡,蝴蝶的翅膀破了,紙面裂了一道口子。
「回家補補。」何雨柱說。
何念華點點頭,抱著風箏,跟著他往回走。胡同口碰見三大爺,他拎著鳥籠,畫眉在裡頭蹦。
「柱子,帶孩子放風箏呢?」
何雨柱點點頭。三大爺看著何念華懷裡的破風箏,蹲下來。「小子,給我看看?」
何念華搖搖頭,把風箏藏到身後。三大爺笑了,站起來,拎著鳥籠走了。
進了院門,秦懷如在灶台前頭忙活,鍋鏟碰著鐵鍋,叮叮噹噹的。
「回來了?洗洗手,吃飯。」
何念華跑去洗手,水龍頭擰開,水嘩嘩流出來。他接了一捧,往臉上潑。秦懷如在旁邊看著,笑了。
「慢點。」
何念華不聽,又潑了一捧。秦懷如把他拉過來,用毛巾給他擦臉。他掙了幾下,沒掙開,老老實實站著。
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,看著他們。秦懷如把菜端上來,一盤炒雞蛋,一盤燉白菜,一碗湯。何念華爬上凳子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雞蛋塞進嘴裡。
「爸爸,今天真高興。」
何雨柱給他夾了一塊白菜。「高興就好。」
秦懷如坐在旁邊,看著他們,沒動筷子。何雨柱給她夾了一筷子菜,她低下頭,慢慢吃。
晚上,何雨柱躺在炕上,聽著外頭的風聲。何念華翻了個身,小手搭在他臉上,暖暖的,軟軟的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屋裡照得發白。他把何念華的小手輕輕放回被子裡,翻了個身。
聚乙烯投產了,包裝問題解決了。但青黴素出口還需要包裝,玻璃瓶和橡膠塞。橡膠塞要用橡膠,越南那邊來的,不夠用。還得想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