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乙烯的事剛忙完,何雨柱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孫秀英的電話就來了。
那天下午,他正蹲在車間裡看聚乙烯薄膜的切割包裝,一卷卷透明的膜從設備上滾下來,工人用裁紙刀切開,碼成堆。楊小炳跑過來,說華北製藥廠的電話,孫秀英打來的,聽著挺急。
何雨柱拍拍手站起來,走進辦公室。電話擱在桌上,話筒沒放回去,裡頭傳來滋滋的電流聲。他拿起來。
「何處長。」孫秀英的聲音比平時低,像憋著什麼事。「外商又催了。日本那邊要十噸,香港要五噸,歐洲也來問價了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可咱們的包裝跟不上。玻璃瓶不夠,橡膠塞也不夠。倉庫里堆著藥,就是發不出去。何處長,我……」她沒說下去,話筒那頭傳來一聲輕嘆。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玻璃瓶好辦,輕工部那邊有路子。橡膠塞……他想起倉庫里那兩千噸越南橡膠,心裡有了底。
「玻璃瓶的事,我找輕工部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橡膠塞,我來想辦法。」
孫秀英在那頭沉默了兩秒,聲音輕了些。「行。我等您消息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坐在那兒,把話筒擱回叉簧上。桌上堆著幾份文件,最上頭是天津港來的橡膠入庫單。他拿起來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橡膠堆在倉庫里,該用了。
第二天一早,何雨柱坐上吉普車。車過西單的時候堵了,自行車從車縫裡鑽來鑽去,鈴鐺聲叮叮噹噹。他靠著車窗,把那本「藥用玻璃瓶生產線」的資料又翻了一遍,窯溫、成型壓力、退火曲線,一行一行看過去。到輕工部的時候,已經是九點半了。
輕工部的辦公樓在阜外大街,灰撲撲的幾棟樓,門口站著兩個哨兵。何雨柱拿出證件,哨兵看了一眼,敬了個禮,放他進去。走廊里人來人往,有人抱著文件,有人端著茶杯,腳步匆匆。他上了二樓,找到副部長的辦公室,門開著,裡頭有人打電話。
副部長姓李,五十出頭,瘦,戴副黑框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。他看見何雨柱,對著話筒說了句「回頭再聊」,放下電話,站起來。
「何處長,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」
何雨柱把那兩本資料放在桌上,一本厚的,玻璃瓶的,一本薄的,橡膠塞的。
「李部長,青黴素出口卡在包裝上。玻璃瓶不夠,橡膠塞也不夠。外商催得緊,您得幫幫忙。」
李部長拿起那本「藥用玻璃瓶生產線」,翻開第一頁。流程圖,窯爐、行列機、退火窯,密密麻麻的線條。他看了幾秒,抬起頭,盯著何雨柱。
「何處長,這東西,哪兒來的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看著李部長的眼睛。
「能不能搞?」
李部長低下頭繼續翻,一頁一頁翻過去,手指在流程圖上慢慢劃。翻到設備清單那一頁,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又低下頭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又拿起來。
「設備咱們有。幾個玻璃廠都能做。但藥瓶要求高,不能有氣泡,不能有裂紋,不能有雜質。」
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。「技術資料都在上頭。窯溫、成型壓力、退火曲線,寫得清清楚楚。照著做就行。」
李部長又翻了幾頁,合上資料,用手指敲了敲封面。
「何處長,你那邊的東西,我不問。」他的聲音低下去,像怕什麼人聽見。「但你得保證,這玩意兒能成。」
「能成。」
李部長盯著他看了幾秒,拿起電話,撥了一個號。對著話筒說了幾句,聲音壓得很低,何雨柱聽不清。他放下電話,轉過身。
「行。玻璃瓶的事,我讓北京玻璃廠搞。橡膠塞的事,讓天津橡膠廠搞。你那個資料,我留下,組織專家論證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伸出手。李部長握住,搖了搖。
「何處長,您這腦子,我們搞輕工的比不上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,轉身走了。走廊里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。
北京玻璃廠的車間在城南,何雨柱去的時候,窯爐已經點著了。廠長姓張,五十來歲,胖,臉圓,嗓門大,一說話整個車間都能聽見。他領著何雨柱往裡走,指著那台新安裝的行列機,機器的外殼還泛著新漆的光,地上散落著工具和零件。
「何處長,這是按您圖紙做的。試產了一批,瓶子還行,就是壁厚不均勻。」
何雨柱走過去,拿起一個瓶子,對著燈看。瓶壁有的地方厚,有的地方薄,光透過來,明暗不一,像斑駁的舊窗戶。他把瓶子放下,走到窯爐前頭,蹲下來,看著爐膛里的火焰。
「溫度沒控制好。窯爐出口的溫度波動大,料滴重量不穩。」
張廠長站在他旁邊,搓了搓手。「我們也發現了。調了兩天,還是不穩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盯著爐膛里的火,看了一根煙的功夫。火焰一會兒黃,一會兒藍,跳得沒規律。
「熱電偶呢?換一個試試。」
張廠長愣了一下,扭頭喊人。一個技術員跑過來,手裡拿著把鉗子。他們換了熱電偶,重新調參數。第一爐出來,還是不行。瓶子薄的地方薄得像紙,厚的地方厚得像牆。技術員泄了氣,把鉗子扔在桌上,發出哐當一聲。
「何處長,要不還是用進口的吧。這批訂單耽誤不起。」
何雨柱沒吭聲。他走到行列機前頭,蹲下來,看著模具的合模線。工人們站在旁邊,誰也不說話,只有窯爐的鼓風機嗡嗡響。他看了很久,站起來。
「合模線偏了。左邊松,右邊緊。料液進來的時候,往一邊跑。」
張廠長湊過來,也蹲下去看。他伸手摸了摸模具的縫隙,臉色變了。
「還真是。」
工人們重新校準模具,調了快一個鐘頭。天色暗下來,車間裡的燈全打開了,白熾燈照在設備上,反著刺眼的光。熱浪從窯爐口湧出來,烤得人臉發燙,工人們的額頭上全是汗珠子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第三批瓶子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何雨柱拿起一個,對著燈看。壁厚均勻,沒有氣泡,沒有裂紋。他放在手裡掂了掂,又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遍。
張廠長接過瓶子,用手指彈了彈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笑了,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
「行了。」
天津橡膠廠那邊也傳來消息。何雨柱沒去,楊小炳去的。回來的時候,他手裡拿著一個橡膠塞,灰白色的,小小的,像蘑菇。他放在何雨柱桌上。
「團長,天津那邊試產了。這是樣品。」
何雨柱拿起那個橡膠塞,用指甲掐了掐,沒有痕跡。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沒有異味。捏了捏,軟硬適中,彈性好。
「檢測報告呢?」
楊小炳從兜里掏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「理化指標合格,生物性能合格,無菌,無熱原。」
何雨柱把那張紙看了一遍,放下。窗外,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。
「讓孫秀英試試。」
孫秀英拿到橡膠塞的當天就打來電話。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脆了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。
「何處長,試了。裝上去,密封好,不漏,不脫落。滅菌後也沒變形。」她停了一下。「比進口的還好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聽見那頭有人喊「孫總工」,聲音很遠,被門隔了一下。
「玻璃瓶呢?」
「玻璃瓶也試了。壁厚均勻,沒有氣泡,沒有裂紋。裝藥、封口、滅菌,都沒問題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。「何處長,有了這些包裝,咱們的青黴素能賣到非洲了。非洲那邊缺藥,需求量很大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價格呢?」
「出口價格是國內的五倍。一針青黴素,國內賣兩毛,非洲能賣一塊。咱們一年出口幾十噸,能換不少外匯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五倍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外頭的天晴了,月亮很亮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
「抓緊生產。包裝跟上了,藥就能出去。」
孫秀英說。「行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站在窗前,把那份名單從抽屜里拿出來,翻到醫藥那一頁。在「青黴素」三個字後頭,他加了一行字:玻璃瓶已投產,橡膠塞已投產,出口價格國內五倍。
寫完了,把名單放回去,鎖好抽屜。
何雨柱把那些進口設備的訂單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發酵罐德國造,離心機瑞典造,一台就是幾十萬美元。他把訂單放進抽屜,鎖好。
什麼時候能自己造?
他不知道。
但那些錢,還得繼續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