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黴素出口賺來的外匯到帳那天,何雨柱正把那份瑞士工具機目錄翻到第三遍。銅版紙的邊角捲起來,他用手壓了壓,壓不平。桌上擺著孫秀英送來的結匯單,數字不大——三百二十萬,但後頭跟著的「美元」兩個字,讓這張紙的分量重了不少。他把那張單子拿起來,對著窗戶看。陽光透過紙背,照出水印的暗紋。
外匯有了。設備就能賣了。
他拿起電話,撥了外貿部的號碼。響了好幾聲,那頭才接起來。
「何處長?」聲音裡帶著疲憊,像是剛從什麼麻煩事裡抽出身。
「瑞士那批工具機,可以簽合同了。」
那頭沒立刻接話。何雨柱聽見翻紙的聲音,有人在一旁小聲嘀咕什麼。過了幾秒,聲音又響起來。
「哪批?」
「上次給您看的目錄。數控銑床、加工中心、精密磨床,一共十二台。」
沉默。這回不是一兩秒,是五六秒。
「何處長,您知道這得多少錢嗎?」
「三百二十萬。青黴素出口賺的,正好夠。」
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。不是笑他,是笑自己。
「三百二十萬……您倒會算。行,我去問問。有結果通知您。」
「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等著吧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握著話筒,聽著裡頭嘟嘟嘟的忙音。他把話筒放下,把那本目錄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,灰撲撲的牆皮泛著淡金色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窗簾拉上。
接下來半個月,何雨柱每天翻那本目錄。楊小炳進來送文件,看見他把那本目錄攤在桌上,手指在某一頁上停著,半天沒翻。
「團長,還沒消息?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
楊小炳把文件放下,沒走。
「那批工具機,真能來?」
「能。」何雨柱把目錄合上。「早晚的事。」
楊小炳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第十五天,電話響了。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是個男聲,比上次輕快多了。
「何處長,批了。十二台,三百二十萬。合同您看什麼時候簽?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明天。我過去。」
「行。我等著。」
機船到港那天,碼頭上風大。何雨柱站在岸邊,看著貨櫃從船上吊下來,一個接一個,落在平板車上,轟的一聲,震得腳下的水泥地發顫。楊小炳拿著清單,一個一個對。風把他的聲音颳得斷斷續續。
「團長……十二個……全到了。」
何雨柱走到第一個箱子前頭,伸手摸了摸。鐵皮箱子冰涼,上頭印著瑞士廠商的商標,藍底白字。他敲了敲,裡頭空蕩蕩的迴響。工人撬開箱子,銀白色的工具機露出來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蹲下來,用手背碰了碰床身,光滑,冰涼。
馬躍進從後頭擠過來,也蹲下來。他伸手摸了摸,縮回去,又伸出來。
「院長,這東西精度多少?」
「零點零零一毫米。」
馬躍進把手停在半空中,沒落下去。「咱們那台瑞士工具機,零點零零五。這個比那個還精。」
「運回去。先拆一台,培訓。學會了再分到各廠。」
馬躍進應了一聲,招呼人開始搬。
工具機運到研究院那天,車間裡站滿了人。何雨柱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箱子一個一個被吊進來,落在地上,轟的一聲,震得地面發顫。箱子撬開的時候,車間裡安靜了一瞬。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,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安靜。銀白色的工具機露出來,在燈光下泛著冷光,像什麼外星球來的東西。
有人往前邁了一步,又縮回去。
「摸不得嗎?」有人小聲問。
「摸得。輕點。」馬躍進蹲下來,用手指尖碰了碰床身,像在試探溫度。
旁邊的人學著他的樣子,伸出手,碰了一下,又縮回去。
「涼的。」
「廢話,鐵的能不涼?」
有人笑了,笑聲很輕,像是怕把那台機器吵醒。
何雨柱走進車間,站在那台工具機前頭。他摸了摸床身,轉過身,看著那些人。
「從明天開始,辦培訓班。每廠派兩個人來。學操作,學編程,學維護。學會了,機器才能拉走。」
車間裡安靜了一瞬。然後有人舉手。
「何處長,學不會咋辦?」
「學不會就留下,下一期接著學。」
那人把手放下,不吭聲了。馬躍進在旁邊接話。
「院長,我教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「你行嗎?」
馬躍進點點頭。「行。瑞士那台就是我摸透的。這台結構差不多,功能更強。給我幾天時間,我能學會。」
「你先學。學會了再教。」
馬躍進轉身走到那台工具機前頭,蹲下來,打開控制櫃的門,看著裡頭密密麻麻的電路板。他看了很久,沒說話。
培訓班辦了兩周。何雨柱沒去上課,但馬躍進每天來匯報進度,臉色一天比一天差。頭一天,他說工具機通電了,自檢通過,各軸能動。第二天,他說編程軟體裝好了,能模擬加工。第三天,他說試切了一個零件,精度達標。第四天,他說各廠派來的人都到了,一共二十四個,擠在車間裡,有的站著,有的蹲著,有的坐在工具箱上。第五天,他開始講課。
第六天,他差點跟一個學員吵起來。
何雨柱路過車間門口,聽見裡頭有人拍桌子。他推門進去,馬躍進站在黑板前頭,臉漲得通紅。一個中年工人坐在第一排,手裡攥著筆,本子上一片空白。
「講了五遍還聽不懂?」馬躍進的聲音硬邦邦的。
中年工人抬起頭。「你講得快,我記不住。」
「我講得慢,你又不記。」
「我記了!」
「記哪兒了?本子空的!」
何雨柱走過去,站在兩人中間。馬躍進喘著粗氣,中年工人低著頭,手指攥著筆,指節發白。
「哪段沒聽懂?」何雨柱問。
中年工人翻到某一頁,指著上頭一行字。「坐標系轉換。他講了三遍,我還是沒弄明白。」
何雨柱把本子接過來,看了幾秒,遞迴去。「坐標系的事,回頭我單獨給你講。你先聽後面的。」
中年工人點點頭。馬躍進站在旁邊,不吭聲。何雨柱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「繼續講。」
馬躍進深吸一口氣,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畫了一幅圖。
那天晚上,何雨柱把那個中年工人叫到辦公室。他坐在桌前,把坐標系轉換畫在紙上,一步一步推。工人趴在桌邊,盯著那張紙,眼睛都不眨。講完一遍,工人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何雨柱又講了一遍。第三遍講完,工人站起來,敬了個禮。
「何處長,我懂了。」
何雨柱擺擺手。「回去早點睡。明天還要上課。」
工人轉身走了。何雨柱坐在桌前,把那雙手套摘下來放在桌上。窗外,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
培訓班結束那天,二十四個學員站成兩排,有的高有的矮,穿著不同顏色的工作服。馬躍進站在最前頭,手裡拿著一沓結業證書,一個一個發。發到那個中年工人面前時,他停了一下。
「回去好好練。」
中年工人接過證書,翻開看了看,合上,揣進兜里。他走到何雨柱面前,敬了個禮。
「何處長,謝謝您。」
何雨柱搖搖頭。「不是我。是馬躍進教的。」
中年工人轉過身,又給馬躍進敬了個禮。馬躍進愣了一下,也敬了個禮。
學員們一個一個走出車間。有的騎著自行車,有的走著,有的上了廠里來接的卡車。一個年輕工人走到門口,又跑回來,站在何雨柱面前。
「何處長,那台機器,我要是弄壞了怎麼辦?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「你弄不壞。」
「萬一呢?」
「沒有萬一。」
年輕工人愣了一下,轉身跑了。
腦子裡那個聲音響了。
【隱藏任務:化肥推廣 完成】
【任務獎勵:3,000,000點】
何雨柱沒去看那個數字。他站在車間門口,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。院裡空蕩蕩的,只剩那台銀白色的工具機,孤零零地蹲在車間中央,燈還亮著,照在外殼上,反著冷光。他轉過身,走進車間。馬躍進蹲在工具機旁邊,用一塊白布擦導軌,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「院長,這台床子,咱們能用好多年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站在工具機前頭,看著那些銀白色的金屬面,反著光,能照見人影。工具機到了,學員走了。培訓兩周遠遠不夠。那些人回到廠里,面對幾十萬美元的設備,有多少人敢上手?有多少人會把機器開起來?有多少人會讓它真正發揮作用?他把燈關了,走出車間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安全出口的燈亮著,綠瑩瑩的。
問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