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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9章 技術培訓

2026-04-06 11:33:36 作者: 辰星如夢夢人生

  報名表寄出去半個月,回信才陸陸續續到。何雨柱每天拆信,拆到第三十七封的時候,馬躍進推門進來問人齊了沒有,他說還差一個。又等了三天,最後一封從甘肅來的信才到,信封上蓋著「加急」的紅戳子,裡頭只有一張紙,上頭寫著三個字:人來,票沒買到。

  何雨柱把那張紙遞給馬躍進。馬躍進看了一眼,沒說話,把紙折起來塞進兜里。

  學員到的那天,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。研究院門口停了兩輛卡車,帆布篷子蒙著厚厚的雪。人從車上往下跳,有的穿著棉襖,有的裹著大衣,有的只穿著工作服,凍得直哆嗦。他們拎著帆布包,有的還背著鋪蓋卷,站在院裡四處張望,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

  馬躍進站在台階上,手裡拿著個本子,開始點名。

  「鞍鋼,王建國。」沒人應。他又喊了一遍,一個黑臉漢子從人群後頭擠過來,棉襖扣子系錯了位,領子一邊高一邊低。「到。火車晚點,剛下。」馬躍進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在本子上打了個勾。

  「大慶油田,李志強。」一個瘦高個舉了舉手。他站得直,像根電線桿,旁邊的人都比他矮半頭。

  「華北製藥廠,趙秀英。」一個短髮女工從人群里擠出來,臉凍得通紅,手背上有凍瘡,裂了口子,用膠布纏著。她把帆布包換到左手,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舉起來。馬躍進點點頭。

  「甘肅來的,劉德厚。」沒人應。馬躍進又喊了一遍。人群後頭有人擠過來,五十來歲,頭髮花白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,胳膊肘那兒打了塊補丁,針腳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縫的。他手裡拎著個帆布包,包帶斷了,用麻繩接上。他站在馬躍進面前,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馬躍進看了他一眼,在本子上打了個勾。

  二百個人,把研究院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。他們操著不同地方的口音,穿著不同顏色的工作服,有的年輕,有的上了年紀。馬躍進站在台階上,清了清嗓子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你們在這兒學一個月。學新設備操作,學新工藝應用。學好了回去當師傅,教你們廠里的人。」

  底下沒人說話。有人搓手,有人跺腳,有人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邊肩膀。馬躍進指了指車間。

  

  「進去吧。」

  二百個人湧進車間,把那台瑞士工具機圍得水泄不通。有人伸手摸了摸床身,縮回去,又伸出來。有人蹲下來看底座,趴在地上看地腳螺栓。甘肅來的劉德厚沒往前擠,站在人群後頭,踮著腳尖往裡看。他個子矮,看不見,又踮了踮,還是看不見。他沒動,就那麼踮著,等著前面的人慢慢散開。

  培訓第一周,馬躍進站在黑板前頭講理論。車間裡沒有暖氣,冷得人直哆嗦。學員們坐在小馬紮上,膝蓋上墊著筆記本,一筆一划地記。有人手凍僵了,筆掉了,撿起來,哈口氣,繼續寫。

  劉德厚坐在第一排,離黑板最近。他記筆記比別人慢,馬躍進擦掉板書的時候,他還沒抄完。他抬起頭,看著馬躍進,嘴張開,又閉上。馬躍進看見了,沒說話,轉過身,把那幾個公式又寫了一遍。劉德厚低下頭,趕緊抄。抄完了,他抬起頭,又張開嘴,這回沒閉上。

  「馬老師,第三行那個符號,什麼意思?」

  馬躍進轉過身,指著那個符號。「微分符號。求導用的。」

  劉德厚看著那個符號,看了好幾秒,在本子上描了一遍。他描得很慢,一筆一划,像在練字。旁邊一個年輕人扭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。

  第二周上機操作。車間裡只有五台工具機,一台瑞士新工具機,一台瑞士舊工具機,三台國產的。馬躍進把二百個人分成十組,一組二十人,輪流上機。輪到劉德厚的時候,他站在工具機前頭,手放在操作面板上,沒動。馬躍進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按啟動。」

  劉德厚按了一下。屏幕亮了,光標一閃一閃的。他又不動了。馬躍進等了幾秒,指著屏幕。

  「輸入坐標。X零,Y零。」

  劉德厚伸出手,食指懸在按鍵上頭,沒按。他的手在抖,指頭碰到按鍵,又縮回去。馬躍進沒催他。過了幾秒,他按下去,按得很重,按鍵咔噠一聲響。屏幕上跳出數字,他盯著那個數字,看了好幾秒,才按下一個。

  一個上午,他只輸了三行指令。旁邊那個年輕人已經切出一個零件了。劉德厚沒看那個年輕人,低著頭,繼續輸。到第四行的時候,他按錯了,屏幕閃了一下,跳出一個紅色的警告。他愣住了,手懸在半空中,不敢動。馬躍進走過來,按了一下清除鍵,屏幕恢復正常。


  「重來。」

  劉德厚點點頭。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輸入。這回沒出錯,一行一行,慢慢敲。輸完最後一行,他轉過頭,看著馬躍進。馬躍進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按啟動。」

  劉德厚按下去。工具機開始轉,刀具慢慢靠近工件,鐵屑捲起來,落下來,堆在工作檯上。他盯著那把刀,一動不動。工件切完了,他拿起卡尺量,量完第一個尺寸,又量第二個。他的手還在抖,但卡尺捏得穩。他把工件遞給馬躍進,沒說話。

  馬躍進接過來,沒看,先用手摸了摸表面。然後拿起卡尺,量了一個尺寸,沒說話,又量了一個。劉德厚站在旁邊,手不知道往哪兒放。馬躍進把卡尺放下,又拿起千分尺。量完了,把工件擱在桌上。

  「你自己覺得呢?」

  劉德厚愣了一下。他拿起工件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又用卡尺量了一遍。

  「公差……應該在範圍內。」

  馬躍進沒說話。過了幾秒,他把工件推回去。「你覺得行就行。」

  劉德厚把工件攥在手裡,攥得指節發白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旁邊那個年輕人扭頭看了他一眼,這回沒動嘴角。

  第三周,有人開始切複雜零件了。馬躍進把圖紙發下去,每人一張,讓他們自己編程,自己裝夾,自己加工。車間裡機器聲嗡嗡響,鐵屑飛濺,冷卻液濺得到處都是。劉德厚把圖紙攤在工作檯上,看了很久,沒動筆。他拿起筆,在圖紙邊上寫了一行字,又劃掉。又寫了一行,又劃掉。他抬起頭,看著天花板,過了好一會兒,低下頭,重新寫。

  他寫完程序,輸進工具機,對好刀,裝好工件,按下啟動鍵。工具機開始轉,刀具慢慢靠近工件。他盯著那把刀,看著它一點一點切進去。工件切完了,他拿起卡尺量。量完第一個尺寸,合格。第二個,合格。第三個,也合格。他把工件攥在手裡,沒遞給馬躍進。他站在工具機前頭,低著頭,肩膀動了一下。

  馬躍進站在車間另一頭,正在教那個年輕人調參數。他沒看這邊。

  第四周,馬躍進的嗓子開始啞了。不是突然啞的,是喊啞的。車間裡機器聲大,他得扯著嗓子喊,喊到第三天,聲音就開始發劈。他喝水,喝了一缸又一缸,還是啞。第四天,他說話的時候得湊到人跟前,貼著耳朵說。第五天,他乾脆不說了,用手比劃。學員們看著他的手勢,有的懂,有的不懂。不懂的,他就寫在黑板上。

  劉德厚不懂的時候,不舉手,也不喊。他坐在那兒,等著。馬躍進看見他的眼神,走過來,湊到他耳邊,用沙啞的聲音說一句。他點點頭,低下頭繼續干。

  結業那天,車間裡站滿了人。二百個人擠在一起,比來的時候安靜。馬躍進站在最前頭,手裡拿著一沓結業證書,一個一個發。他嗓子已經完全啞了,發證書的時候說不出話,只是點頭。學員們接過證書,有的翻開來看了看,有的直接揣進兜里。

  發到劉德厚的時候,他站在馬躍進面前,沒伸手。他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,塞到馬躍進手裡。馬躍進低頭看,是一把車刀,自己做的,刀柄上磨得光滑,刻著兩個字。馬躍進看了好幾秒,抬起頭。劉德厚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
  馬躍進站在那兒,手裡攥著那把刀。何雨柱從門口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嗓子啞了?」

  馬躍進點點頭。

  「值嗎?」

  馬躍進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他把那把刀舉起來,給何雨柱看。刀柄上那兩個字,刻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筆都深——「師恩」。

  何雨柱看了看,把刀還給他。「值。」

  馬躍進把刀揣進兜里,站在車間門口,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出去。有的騎著自行車,有的走著,有的上了廠里來接的卡車。車開走了,院裡空蕩蕩的。雪停了,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

  何雨柱轉身往辦公室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他想起那個甘肅來的劉德厚,五十來歲,頭髮花白,包帶斷了用麻繩接。他想起那個人攥著工件低下頭的時候,肩膀動了一下。他想起那個人把刀塞到馬躍進手裡的時候,沒說話,轉身就走。

  他繼續往前走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安全出口的燈亮著,綠瑩瑩的。他推開辦公室的門,坐在桌前,把那份名單從抽屜里拿出來。翻到「培訓」那一頁,在「技術工人」四個字後頭,他寫了幾行字。

  第一批二百人結業。馬躍進嗓子啞了。甘肅來的劉德厚,送了一把車刀,刀柄上刻著「師恩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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