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。那頭孫德勝的聲音悶悶的,像剛從車間裡鑽出來,周圍還有機器在響。
「何處長,您這電話來得巧。剛炸了一爐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沒吭聲。
「炸了?」他問。
「沒炸沒炸,我說的是爐子。溫控表壞了,換了一個,耽誤了半天。」孫德勝頓了頓,像是在翻本子。「第一批一百枚已經下線,測試過了。月底前二百枚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何雨柱打斷他,「發運的時候,直接發北疆。地址總參給你。」
孫德勝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北疆?那邊……要動了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「按時交貨。」
他掛了電話,又撥瀋陽的號碼。那頭接得快,趙秀英的聲音脆,但帶著疲憊。
「趙廠長,瀋陽那邊能出多少?」
趙秀英沒立刻回答。何雨柱聽見那頭有人喊「小心小心」,接著是東西落地的悶響,金屬的,彈跳了幾下。
「一百五十枚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,「月底前能出來。但工人連軸轉了半個月,有幾個發了燒,還在扛。」
何雨柱看著窗外的雪,雪停了,院牆上的大字報露出濕漉漉的紙邊。
「扛不住就歇半天。但月底的貨,不能少。」
趙秀英沒再說什麼,掛了。
西安的電話最難打。撥了三遍才有人接,那頭李德厚說話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「何處長……一百五十枚……」
何雨柱等著。
「……月底前……」
又等著。
「……沒問題。」
何雨柱把話筒從耳邊拿開,看了它一眼,又貼回去。「好。」
李德厚似乎還想說什麼,何雨柱已經掛了。
第一批飛彈裝車那天,包頭站的貨運員老馬蹲在車皮邊上,對著貨單一個一個勾。木箱子上印著編號,從001到200,他勾一個,看一眼,勾一個,看一眼。勾到第199個的時候,手裡的鉛筆斷了。
「還有一箱呢?」
搬運工指指站台那頭。「那不在那兒嘛。」
老馬眯著眼看過去。一個木箱子孤零零地擱在站台上,上頭蓋著油布,雪落了薄薄一層。
「趕緊搬。車不等你。」
那個木箱子被吊上去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老馬在貨單上劃了最後一筆,把鉛筆頭塞進兜里。列車鳴笛,慢慢開動。他站在站台上看著尾燈消失,嘴裡念叨了一句什麼,誰也沒聽清。
瀋陽的專列比包頭晚一天出發。趙秀英親自押車到站台,工人往車皮上裝貨的時候,她站在旁邊數,數完一遍又數一遍。發車鈴響了,她還站在那兒,手插在褲兜里,攥著什麼。列車開動的時候,她轉過身,沒回頭。
西安的貨最遠。李德厚打電話來,還是那個慢吞吞的調子。
「何處長……車走了……一百五十枚……一個不差。」
何雨柱嗯了一聲。「辛苦了。」
李德厚說。「不辛苦。」電話沒掛,那頭傳來他吸溜鼻子的聲音,像感冒了。等了幾秒,他才把電話掛了。
飛彈運到北疆那天,趙大勇站在營房門口,看著一列卡車開進來。車廂上蓋著帆布,鼓鼓囊囊的。車停了,戰士們跳上去,把木箱子卸下來,碼在雪地上。趙大勇蹲下來,撬開一個箱子,裡頭躺著淡綠色的飛彈,彈頭用泡沫裹著,尾翼摺疊著。他摸了摸,涼的。
「連長,這是什麼好東西?」一個年輕戰士湊過來,眼睛發亮。
趙大勇沒回答,把箱子蓋回去。「通知各班,明天開始訓練。」
第二天天沒亮,訓練場上就站滿了人。趙大勇站在最前頭,手裡拿著一枚飛彈,舉起來。
「這玩意兒,叫反坦克飛彈。新改的,能打穿蘇聯人的新坦克。」
他頓了頓,把飛彈放回箱子裡。
「射程三千米。有效射程兩千五。」
底下有人吸了口氣。那個年輕戰士舉手。
「連長,能讓我試試嗎?」
趙大勇看了他一眼。「先學理論。急什麼。」
戰士把手放下,但眼睛還盯著那個木箱子。
訓練從拆裝開始。趙大勇把飛彈的部件一樣一樣拆開,彈頭、藥型罩、引信、發動機、尾翼,每拆一樣,舉起來讓大家看。有的戰士拿著本子記,有的伸著脖子看,有的蹲在地上摸那些拆下來的零件。
「彈頭裡裝的是黑索金,新炸藥。比咱們以前用的威力大四成。」趙大勇把彈頭舉高,讓後頭的人也能看見。
「藥型罩是紫銅的,角度優化過。打中裝甲的時候,會形成一股金屬射流,溫度好幾千度,能把鋼板燒穿。」
那個年輕戰士又問。「連長,能燒多深?」
趙大勇看了他一眼。「二百六十毫米。蘇聯人的T-64,正面裝甲二百五。夠用了。」
戰士點點頭,在本子上記。
第一次實彈射擊在第三天。靶板立在八百米外,均質鋼,二百五十毫米厚。射手蹲在發射架前頭,手放在按鈕上,指節發白。趙大勇站在旁邊,手裡攥著望遠鏡。
「穩住。」
射手沒穩住。飛彈竄出去,偏了,從靶板旁邊擦過去,在遠處的雪地上炸開,濺起一團黑煙。戰士們愣在那兒,沒人說話。
趙大勇沒罵他。他把射手從地上拽起來,自己蹲下去,重新校準瞄準鏡。
「再來。」
第二個射手咽了口唾沫,按下按鈕。飛彈拖著尾焰,直奔靶板。轟的一聲,靶板炸開一個洞,邊緣捲起來,發黑。趙大勇走過去,用手摸了摸那個洞,燙的。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戰士。
「記著剛才怎麼打的。」
第二個射手點點頭,嘴唇還在抖,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移動靶在第四天。一輛老式裝甲車拖著靶板在訓練場上跑,速度不快,但晃得厲害。射手蹲在發射架前頭,手放在按鈕上,手心全是汗。趙大勇站在旁邊,望遠鏡掛在脖子上,沒舉起來。
「等。等它進了射程。」
裝甲車跑到兩千米的時候,射手按下按鈕。飛彈竄出去,在空中有個弧線,直奔那輛裝甲車。轟——靶板炸碎了,碎片崩得到處都是,有一塊飛過來,砸在雪地上,濺起一片雪霧。
戰士們開始鼓掌。趙大勇沒鼓掌,他拿起電話,撥了何雨柱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三聲,那頭接起來。
「何處長,飛彈好使。固定靶八百米穿了,移動靶兩千米也穿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趙大勇聽見那頭有人在咳嗽,像是嗆了煙。
「戰士們練得還行。有幾個已經能獨立操作。再有一周,全連都能上手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練好了就拉上去。蘇聯人那邊,隨時可能動。」
趙大勇說。「明白。」
他掛了電話,站在訓練場上,往對面看。蘇聯那邊的探照燈比昨天多了兩盞,光柱在雪地上掃來掃去,像在找什麼東西。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,沉悶的,從山那邊傳過來,不像是一輛兩輛。
他蹲下來,摸了一把雪。雪是涼的,但手心是熱的。
一個戰士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連長,他們是不是知道了?」
趙大勇沒回答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雪,轉身往營房走。
「把哨兵加一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