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參會議室的門推開,煙味先湧出來。何雨柱側身進去,腳下踩到一截菸頭,碾了一下,菸絲嵌進地板縫裡。長桌兩邊坐滿了人,有的低頭看文件,有的在筆記本上劃拉,空氣悶得人嗓子發緊。
陳司令站在巨幅地圖前頭,教鞭點著邊境線。他轉過身,看了何雨柱一眼,下巴朝空位揚了揚。「坐。」
何雨柱坐下。對面那個炮兵司令把煙按滅,菸灰缸堆成小山,他咳嗽了一聲。
「蘇聯人三個師。坦克五百多輛,裝甲車八百,直升機上百。對面那個訓練場,現在改成進攻出發陣地了。」陳司令把一份情報扔在桌上,紙頁滑開,露出幾張黑白照片。何雨柱拿起來看。坦克排成幾排,炮管斜指著天,偽裝網掛在車身上,風一吹,網角飄起來。
炮兵司令開口。「老陳,咱們一千多門炮,夠他們喝一壺。」
陳司令沒接話。他沉默了幾秒,從桌上拿起一根煙,沒點,在手心裡碾了碾。「你那炮,打前沿陣地行。縱深呢?他們往後縮一縮,你夠不著。」
炮兵司令不吭聲了。陳司令看向何雨柱。「小何,你那個火箭炮,射程多遠?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頭。教鞭點在那片山溝,離邊境線三十公里。他把教鞭往下移了五公分。「122毫米的,二十公里,夠不著。新改的,四十公里,能打過去。」
底下有人開始小聲議論。陳司令把教鞭從何雨柱手裡拿過去,在自己手背上敲了敲。「你那個新火箭炮,有嗎?」
何雨柱說。「有。瀋陽廠生產了十二門,正在測試。可以先調過來。」
陳司令把教鞭放下,走回主位,沒坐。他靠在桌沿上,兩隻手撐著桌面。「夠嗎?十二門,一輪齊射一百四十四發,能覆蓋多大面積?」
何雨柱指著地圖上那片山溝。「一門炮十二發,一輪齊射一百四十四發。覆蓋零點五平方公里。蘇聯人的坦克、裝甲車、人員堆在一起,密度大。一輪打過去,至少毀掉三成。」
陳司令盯著地圖,下巴的肉繃緊了。「三成不夠。他們三個師一起上,剩下七成還是能衝過來。」
何雨柱的教鞭在山溝後頭畫了一個圈。「火箭炮打第一輪,毀前沿。炮兵打第二輪,覆蓋第二梯隊。航空兵第三輪,炸指揮所和後勤。三輪下來,他們損失一半以上。剩下的,就算衝過來,也沒後勁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。有人把茶杯輕輕放下,瓷器磕在桌面上,一聲脆響。
陳司令直起身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外頭的天灰濛濛的,看不清什麼。他站了幾秒,轉過身。「你那個火箭炮,什麼時候能到位?」
何雨柱說。「三天。十二門,從瀋陽用專列運,三天到邊境。」
陳司令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情報,又放下。「三天。好。三天後你親自去邊境,指揮火箭炮部隊。炮兵、航空兵配合你。目標,蘇聯人的集結地。」
何雨柱點頭。「明白。」
陳司令又拿起那根沒點的煙,叼在嘴裡,沒點。「小何,你那個火箭炮,精度怎麼樣?」
何雨柱說。「圓概率誤差五十米。打坦克差點,打集結地夠了。」
陳司令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捏碎了,菸絲掉在地上。「去吧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下,嘎吱一聲。他往外走,走到門口,聽見陳司令在後面說了一句。「注意安全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,陳司令已經轉過身,背對著他,盯著牆上那張地圖。
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,安全出口的綠光照著水磨石地面。楊小炳靠在牆邊,胳膊上的繃帶換了創可貼,嘴角還結著痂。他看見何雨柱,站直了。
「團長,怎麼樣?」
何雨柱往外走。「三天後,去邊境。」
楊小炳愣了一下,跟上來。「去邊境?幹嘛?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「打火箭炮。」
回到辦公室,天快黑了。何雨柱坐在桌前,拿起電話,撥了瀋陽廠的號碼。那頭響了好幾聲,沒人接。他又撥了一遍。這回接起來了,那頭聲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。
「何處長?我是周德厚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老周,那十二門火箭炮,什麼時候能發?」
周德厚沉默了兩秒。「車皮還沒批下來。鐵路局說最近軍列多,排不開。您給協調協調?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手指敲了兩下桌面。「車皮的事我來解決。你那邊,彈藥齊了嗎?」
周德厚說。「齊了。每門炮十二發,一百四十四發。裝好箱了,就等車皮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明天。明天車皮到。你裝車,發運。」
周德厚說。「行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又撥了總參運輸處的號碼。那頭接起來,是個年輕參謀,聲音很沖。
「何處長,您那十二門炮,鐵路局不給車皮。說是蘇軍偵察機最近活動頻繁,怕專列挨炸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偵察機怕什麼?晚上走。天黑髮車,天亮停車。讓高炮部隊沿途掩護。」
參謀沉默了兩秒。「行。我安排。」
電話又掛了。何雨柱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茶几上那個彈殼坦克模型歪著,炮管朝下。他伸手扶正,碰了一下,履帶掉了一節。他撿起來,按回去,沒按緊,又掉了。他把履帶攥在手心裡,攥了一會兒,放回坦克旁邊。
凌晨兩點,專列從瀋陽出發。何雨柱沒去站台,但周德厚打了電話來。那頭風聲很大,吹得話筒呼呼響。
「何處長,車皮到了。正在裝車。天亮前能走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到了邊境給我電話。」
周德厚說。「行。」
何雨柱放下電話,站在窗前。外頭的路燈亮著,昏黃的光照著院牆上的大字報,紙邊翹起來,風一吹,嘩啦響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窗簾拉上。
專列走了兩天兩夜。何雨柱沒合眼。第三天凌晨,周德厚從邊境打來電話,聲音發飄。
「何處長,到了。十二門,全到了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彈藥呢?」
周德厚說。「一百四十四發,全到了。」
何雨柱放下電話,披上外套,走出辦公室。走廊里的燈壞了兩盞,安全出口的綠光照著地面,一腳深一腳淺。楊小炳在車裡等著,發動機沒熄火,排氣管突突突冒著白煙。
「團長,走?」
何雨柱坐進去。「走。」
車開了。窗外的街燈一閃一閃的,何雨柱靠著椅背,閉上眼。腦子裡轉著那些數字。十二門炮,一百四十四發彈,零點五平方公里,三成。
天亮的時候,車到了邊境。何雨柱跳下車,腳踩在碎石上,沙沙響。站台上停著那列專列,車皮的門還開著,裡頭碼著木箱子,用鐵絲捆著。幾個戰士正在卸車,喊著號子,箱子落在地上,轟的一聲,揚起一陣灰。
周德厚從車皮那頭走過來,戴著一頂油污斑斑的舊軍帽,手裡拿著個本子。
「何處長,陣地選好了。在邊境線後頭八公里,一個山坡背面。蘇軍的偵察機看不見,炮兵也打不著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帶我去看看。」
吉普車開了二十分鐘,停在一片白樺林邊上。何雨柱下車,踩著落葉往前走。林子很密,樹幹白得發亮,陽光從樹縫漏下來,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光斑。穿過林子,眼前豁然開朗。十二門火箭炮排成一字,炮管朝著蘇聯方向,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。
何雨柱走到第一門炮前頭,伸手摸了摸炮管。涼的,粗糙,手心裡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焊縫。他蹲下來看底部的輪子,輪胎上嵌著石子,又站起來看瞄準鏡,鏡片上蒙著一層灰。
「擦乾淨。」何雨柱說。
旁邊的戰士愣了一下,趕緊用袖子擦。何雨柱沒再說話,走到陣地邊緣,舉起望遠鏡。蘇聯那邊的山溝灰濛濛的,看不見營地,但他知道它們在那兒。上百輛坦克,幾百輛裝甲車,上萬人,擠在那片山溝里。
趙大勇從邊境線那頭趕過來,臉上糊著泥,袖口磨破了。
「何處長,對面這幾天動靜大了。坦克發動機整天響,直升機飛來飛去。偵察兵說他們在發彈藥。」
何雨柱放下望遠鏡。「反坦克飛彈呢?」
趙大勇說。「全在陣位上。就等他們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回指揮所。那是一頂帆布帳篷,裡頭一張摺疊桌,兩把摺疊椅,桌上攤著地圖,用石塊壓著四角。他站在桌前,盯著那張地圖,手指按在那片山溝上,指甲蓋泛白。
周德厚跟進來,站在旁邊。「何處長,什麼時候打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拿起電話,撥了總參的號碼。那頭接起來,是陳司令的聲音。
「到了?」
何雨柱說。「到了。十二門,一百四十四發。陣地選好了。」
陳司令沉默了幾秒。「等命令。先別動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明白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把話筒放下,站在帳篷門口,看著對面那片灰濛濛的天。雲壓得很低,看不見太陽。風從邊境那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焦糊味,不知道哪兒在燒東西。
楊小炳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「團長,蘇聯人什麼時候動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把手插進兜里,摸到那個彈殼坦克的履帶,昨晚掉下來的那節,他順手揣進來了。金屬的,涼的,邊緣有點扎手。
夜裡,指揮所的電話響了。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是陳司令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小何,上面批准了。明天凌晨四點,火箭炮打第一輪。炮兵、航空兵配合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明白。」
陳司令說。「打完了,馬上撤。蘇聯人肯定要報復。」
何雨柱說。「知道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站在窗前,看著外頭的夜。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白樺林上,樹幹銀晃晃的。他轉過身,拿起電話,撥了炮陣地的號碼。
「老周,凌晨四點,準備開火。」
那頭沉默了一瞬。「行。」
何雨柱放下電話,坐在摺疊椅上。帳篷外頭有人走動,腳步聲很輕,踩在碎石上,沙沙響。他把那個彈殼履帶從兜里摸出來,放在桌上,看著它。履帶斷了一截,按不回去了。他把手從桌上收回來,合上帳篷的門帘。
夜風吹進來,涼颼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