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孫進門的時候,何雨柱正在翻那份火箭炮的測試報告。數字密密麻麻,看得眼睛發澀。他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。老孫沒敲門就進來了,這在以前從沒有過。何雨柱抬起頭,看見他臉色不太好,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,沒往桌上放,就那麼攥著。
「趙德勝又開口了。」
老孫把紙袋擱在桌角,沒坐下,走到窗邊站著。外頭的天灰沉沉的,風把院牆上的大字報吹得嘩嘩響,紙邊翹起來,又落下去。他點了根煙,吸了一口,煙霧從嘴角溢出來,貼在玻璃上,慢慢散開。
「他說溥錚一九六八年入境過一次。從緬甸過來,走瑞麗那條線。」
何雨柱的手停在報告上。他看著老孫的背影,等他說下去。
老孫轉過身,把煙夾在指間,沒再抽。「在昆明待了三天。見了五個人。然後從邊境出去,回了香港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份報告。數字還在那兒,但看不進去了。溥錚入境。那個戴金絲眼鏡、穿深色西裝、站在香港小洋樓前頭的老頭,來過大陸。一九六八年,珍寶島之前。他從緬甸過來,走瑞麗那條線,有人接應,有人掩護,在昆明住了三天,見了五個人,然後大搖大擺地從邊境出去了。
「他敢入境。」
何雨柱的聲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說。老孫沒接話,把煙按滅在窗台上,灰燼落下來,飄到地上。
「趙德勝只記得三個。昆明軍區後勤部,一個姓劉的副處長。省供銷社,一個姓李的副主任。雲南大學物理系,一個姓周的教授。」
老孫從紙袋裡抽出一張紙,放在桌上。紙上是手寫的幾行字,字跡潦草,但單位和職務寫得清楚。何雨柱拿起來,看了一遍,放下。又拿起來,看第二遍。
「查。把他在境內見過的人全查出來。一個不漏。」
老孫點點頭,走了。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。何雨柱坐在桌前,把那幾個名字又看了一遍。昆明軍區後勤部。省供銷社。雲南大學物理系。物理系。他盯著這三個字,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。溥錚找一個物理系教授幹什麼?他想起那年周維先在研究所幹了五年,替滿遺傳資料。現在又冒出一個物理系教授。這些人的手,伸得夠長。
三天後,老孫的電話來了。何雨柱接起來,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人聽見。
「昆明那邊查到了。姓劉的副處長退休了,人在昆明。省廳的人找了他,他交代了。溥錚找他打聽部隊調動的情況。他沒說,但收了錢。姓李的副主任也退休了,在老家。溥錚找他打聽物資儲備。他也收了錢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老孫停了一下,繼續說。「最麻煩的是那個教授。周教授,還在職。省廳的人去找他,他說不知道什麼溥錚,沒見過。但趙德勝咬定他見了。」
「帶回來。我審。」
老孫說。「行。」
周教授被帶到北京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何雨柱站在審訊室外面,隔著玻璃看他。六十來歲,瘦,戴副老花鏡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磨毛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擺著一杯水,沒動。手放在膝蓋上,指節發白。
老孫走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周教授,知道為什麼請你來嗎?」
周教授抬起頭,看著老孫,目光平靜。「不知道。我是搞物理的,沒犯法。」
老孫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,推到周教授面前。照片上溥錚站在香港那棟小洋樓前頭,金絲眼鏡,深色西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周教授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沒變,但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。
「沒見過。」
老孫盯著他。「周教授,一九六八年,溥錚在昆明待了三天。趙德勝交代,你們在翠湖賓館見了面,喝了一個小時的茶。」
周教授的手攥緊了褲腿。他沒抬頭,聲音還算穩。「趙德勝是誰?我不認識。」
老孫站起來,走到他旁邊。「趙德勝是滿遺的人,已經被抓了。他交代了很多人,包括你。」
周教授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屋裡安靜下來,能聽見走廊里安全出口燈滋滋的電流聲。過了很久,他抬起頭,眼眶紅了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他是特務。他說他是做生意的,想了解一些物理方面的事。我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喉結動了動。「我講了一些。我以為只是常識。」
何雨柱推門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「你講什麼了?」
周教授看著何雨柱,嘴唇哆嗦。「鈾的臨界質量。鈽的提純工藝。氫彈的構型原理。」
何雨柱的手按在桌上。他看著那張瘦削的臉,那副老花鏡,那雙紅了的眼睛。一個大學教授,教了半輩子書,培養了多少學生。溥錚請他喝了一杯茶,他就把核武器的底交出去了。
「他給你什麼好處?」
周教授的眼淚流下來。「沒有。他說就是想了解。我……我沒想到會這樣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出審訊室。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,安全出口的綠光照著地面。他站在那兒,聽著裡頭周教授的哭聲,一聲一聲的,壓抑著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晚上,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把那份名單從抽屜里拿出來,翻到溥錚那一頁。在「王爺」兩個字後頭,他加了幾行字:一九六八年秘密入境昆明,見五人。已查實三人:劉副處長(軍區後勤)、李副主任(省供銷社)、周教授(雲大物理系)。周交代泄露核武器原理。
寫完了,把名單放回去,鎖好抽屜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頭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他想起溥錚那張照片,想起他站在香港那棟小洋樓前頭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像個體面商人。他來過這裡,住過昆明的旅館,喝過翠湖賓館的茶,見過那些人。然後從邊境出去,回了香港。
來去自如。
他站了很久,把窗簾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