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在筒子樓底下站了一會兒。三樓的窗簾拉著,燈沒亮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層,楊小炳打著手電在前面帶路,光柱掃過牆上那些辦證的小GG和小孩的粉筆塗鴉。三樓走廊堆著蜂窩煤和舊紙箱,空氣里一股熬中藥的苦味,不知哪家在煎藥,咕嘟咕嘟的,像在熬什麼陳年舊帳。
周教授家的門把手黏糊糊的,像是很久沒人擦過。楊小炳掏出鑰匙,捅進鎖孔,擰了兩下才擰開。門推開的時候,裡頭一股舊書發霉的味兒湧出來,混著墨汁和陳年紙張的酸氣。
屋裡很暗。客廳不大,方桌上一摞報紙,壓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,用碗扣著。牆上掛著一幅字,寫的是「清史鉤沉」,落款蓋著紅印。老魯站在客廳中間,環顧四周,沒說話。
書房在最裡頭。門半掩著,推開,燈繩拉了一下,燈泡閃了兩下才亮。昏黃的光照著滿牆的書櫃,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。書脊朝外,擠得滿滿當當,有的線裝書已經散了線,用橡皮筋勒著。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手稿,毛筆寫的,字跡工整,標題是《清室遺民考》。
何雨柱沒碰那本手稿,先掃了一眼桌面。筆筒里插著幾支毛筆,硯台里的墨幹了,裂了縫。菸灰缸里有三個菸頭,都擠到缸沿上,像是主人抽的時候在想事,忘了彈。
「搜。」何雨柱站在書桌旁邊,沒動。
楊小炳從最左邊的書櫃開始,一本一本往外抽,翻兩頁,放回去。老魯蹲在地上,打開櫃門,翻裡頭摞著的報紙和雜誌,翻完一摞碼一摞。何雨柱拿起那本手稿,站在燈下翻。裡頭記著一些名字,生卒年月,籍貫,後代情況。有的是滿清官員的後裔,有的是皇室遠親,有幾個名字他在那些帳冊上見過。
翻了十幾分鐘,楊小炳一無所獲。他站在書櫃前頭,擦了擦額頭的汗,有點急。「團長,會不會藏在別處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繞著書櫃走了一圈,在最裡頭那排停下來。書櫃背板靠牆,但他注意到背板比旁邊的厚,用手敲了敲,聲音發悶,不像貼著牆。
「把這個柜子搬開。」
楊小炳和老魯把柜子挪開,露出背板。何雨柱蹲下來,手指在背板邊緣摸了一圈,摸到一條縫。他用指甲摳進去,背板撬開一條縫,往裡看,黑洞洞的,有東西。
楊小炳伸手進去掏,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打開,裡頭是一沓紙,折得整整齊齊。何雨柱接過來,站在燈下翻。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,後頭跟著單位、職務、代號。北京大學,清華大學,北京師範大學,還有幾個研究所。光高校的就有十幾個。
「還有。」楊小炳又把手伸進去,又掏出兩個信封,一個更厚,一個小本子,紅皮,磨毛了邊。
何雨柱先拆那封最厚的。裡頭除了名單,還有幾封信,用毛筆寫的,豎排,抬頭寫著「周兄台鑒」。他拆開一封,信里談的是滿清歷史研究,但中間夾著一行小字,用紅筆圈了。「時機未至,切勿輕動。待王爺歸來,共襄大舉。」
他把信折好,揣進懷裡。又翻開那個紅皮本子。裡頭記著日期、地點、人名。有的劃了橫線,有的打了叉。翻到最後一頁,上頭寫著幾行字:「一九六八年三月十七日,翠湖賓館,王爺。談兩小時,交名單一份。」
何雨柱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一九六八年,珍寶島之前。溥錚敢入境,在昆明住了三天,見了五個人。周教授是其中之一。
「帶走。」
周教授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,腿已經軟了。兩個公安一左一右架著他,鞋底蹭著水泥地,沙沙響。他被按在椅子上,手銬銬著,低著頭,不吭聲。
何雨柱坐在他對面,把那些名單和信擺在桌上,沒說話。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燈泡的嗡嗡聲。周教授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。他的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來,沒扶,就那麼掛著。
「周教授,這些東西,從你書房搜出來的。」何雨柱把那沓名單往前推了推。
周教授抬起頭,看了一眼,又低下。聲音很小。「我不認識這些人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等了一會兒,把那封抬頭寫著「周兄台鑒」的信抽出來,放在最上面。
周教授盯著那封信,手指開始在膝蓋上搓。搓了幾下,又停住。抬起頭,看了何雨柱一眼,又低下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什麼時候盯上我的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把那個紅皮本子翻開,翻到最後一頁,轉過去,讓周教授看那行字。
周教授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嘴唇開始哆嗦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的手攥著椅子扶手,指節發白。
「一九六八年三月十七日,翠湖賓館,王爺。」何雨柱念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。「周教授,你見了他,談了兩小時,交了一份名單。對不對?」
周教授不說話了。審訊室里又安靜下來,燈泡嗡嗡響,像一隻蒼蠅在飛。
過了很久,周教授抬起頭。眼睛紅了,但沒哭。聲音發抖,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。
「他找上我的。他說他是做生意的,想了解清史。我信了。後來才知道他是誰。但已經晚了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「晚了?你見他之前,就知道他是誰。你給他那份名單,裡頭有你的學生,有你的同事,有研究所的人。你讓他們替滿遺幹事。對不對?」
周教授低下頭,肩膀開始抖。
「周教授,你在大學教了這麼多年書。那些學生信任你,把你當老師,當長輩。你把他們拉進去,讓他們替你傳消息,替滿遺賣命。你晚上睡得著嗎?」
周教授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他抬起頭,眼淚順著臉往下淌。「我……我沒想害他們。我只想讓他們多了解清史,多了解滿族文化。他們自己願意的。」
何雨柱把那沓名單拿起來,念了幾個名字。「北京大學,李某某。清華大學,王某。北京師範大學,趙某。這些人,都是你的學生。他們現在在哪兒?在搞科研,在搞教學,在航天部。你讓他們替你傳了多少東西?」
周教授不說話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上的銬子。
審訊室里的燈閃了一下。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外頭的天灰濛濛的,路燈剛亮,昏黃的光照進來,打在周教授臉上,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。
何雨柱轉過身,走回桌前,坐下。「周教授,你還有機會。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。誰還跟『王爺』有聯繫,名單上的人都在幹什麼。你說出來,對你自己,對你的學生,都好。」
周教授抬起頭。眼睛裡突然有了光,那種光何雨柱見過,在那些被抓的特務臉上,在那些被拖出審訊室的人眼裡。不是害怕,是別的什麼。
「大清不會亡。」周教授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實。「王爺說了,時機一到,旗人就會重新站起來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,沒說話。
「你們抓了我,還有別人。名單上的人,你們抓不完。」周教授的聲音大起來,在審訊室里迴蕩。「大清復國——」
何雨柱站起來,沒再看他。
「帶下去。」
周教授被架起來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還想喊,被楊小炳推了一把,踉蹌著出了門。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一會兒就沒了。
何雨柱站在審訊室里,看著桌上那些名單和信。站了很久,才把東西收起來,走出門。
走廊里的燈壞了一盞,安全出口的綠光照著地上的水漬。楊小炳從後頭跟上來。
「團長,名單上的人,什麼時候抓?」
何雨柱沒停步。「連夜抓。高校的,研究所的,一個不漏。航天部那個,先別驚動,等我過去。」
楊小炳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晚上,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。他把那份名單攤在桌上,從上看到下。北京大學,清華大學,北京師範大學,航天部,還有幾個研究所。一個個名字,一個個單位,像螞蟻爬在紙上。
他拿起筆,在名單最後頭加了一行字:周教授被捕,搜出滿遺學術網絡名單,涉北大、清華、北師大等高校及研究所共十餘人。溥錚一九六八年入境與之接頭,周交代泄露核武器原理。航天部一人涉案,待審。
寫完了,把名單放回去,鎖好抽屜。
電話響了。他接起來,那頭是楊小炳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團長,航天部那個姓陳的,抓了。在宿舍里,正在看書。我們進去的時候,他愣了一下,沒反抗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。「搜了嗎?」
「搜了。書桌上有一本俄文雜誌,裡頭夾著一張紙條,寫著幾個頻率。不像是他專業的東西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「審。連夜審。看他交代什麼。」
楊小炳應了一聲,掛了。
何雨柱站在窗前,看著外頭的夜。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院牆上,那些大字報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他想起周教授被拖走時喊的那句話,聲音尖厲,像什麼東西裂開了。一個教了一輩子書的人,最後喊的是「大清復國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