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燈劈開濃霧,照著航天部大門前那兩尊灰撲撲的石獅子。何雨柱靠著車窗,看著獅子的輪廓在燈光里一閃一閃的,張著嘴,露出裡頭模糊的牙齒。他想起昨天周教授喊的那句「大清復國」,那聲音還在腦子裡轉,尖厲的,像指甲划過黑板。一個教了一輩子書的人,臨了喊出這種話,何雨柱心裡堵得慌。
楊小炳熄了火,回頭看他。「團長,到了。」
何雨柱推開車門,冷風灌進來,他縮了縮脖子。門口站著兩個哨兵,檢查了證件,敬了個禮。走廊里的燈亮著,白晃晃的,照著刷了綠漆的牆裙,牆裙上有一道黑印子,不知道是鞋底蹭的還是拖把甩的。何雨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後面跟著。
孫院長在樓梯口等著。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軍裝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臉上的褶子比何雨柱上次見他時又深了些。他往前迎了兩步,壓低聲音。
「何處長,人在三樓小會議室。保衛處的人守著呢,對外只說正常談話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,跟著他上樓。樓梯扶手是木頭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,扶手上的漆磨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。何雨柱的手搭在上頭,冰涼。
三樓走廊盡頭,小會議室的門關著。門口站著兩個保衛處的人,看見孫院長,往旁邊讓了讓。孫院長推開門,沒進去,朝何雨柱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何雨柱站在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椅子上,手裡攥著一個搪瓷缸子,缸子裡的水早就涼了,他沒喝。瘦,顴骨高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鏡片上反著光,看不清眼神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袖口磨破了,線頭拖出來,一截一截的。他聽見門響,抬起頭,看見何雨柱,愣了一下,站起來。
「你……你是……」
何雨柱走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楊小炳站在門口,老魯靠在牆邊,把門帶上了。屋裡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里有人走過的腳步聲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咔咔咔,越來越遠。
「張建國,航天部五院的研究員,搞通信衛星姿控系統的。」
張建國的手在搪瓷缸子上收緊,指節泛白。「是……我是搞姿控的。你們是誰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把窗簾拉開一道縫,外頭的天灰濛濛的,路燈還亮著,照著樓下的自行車棚,一輛挨一輛,車把上結了霜。
「張工,家裡幾口人?」
張建國愣了一下。「三……三口。」
「孩子多大了?」
「十……十三。」
「男孩女孩?」
「女孩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,走回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「十三歲,該上初中了。成績怎麼樣?」
張建國的手在缸子上搓了一下。「還……還行。」
「你老婆在哪兒上班?」
「棉紡廠。三車間。」
何雨柱點點頭,不再問了。屋裡又安靜下來。張建國坐不住了,換了條腿蹺著,又放下來,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兩圈,擱在桌上,又拿起來。
「何處長,您找我……到底什麼事?」
何雨柱把那沓名單從懷裡掏出來,沒放桌上,拿在手裡,慢慢轉著。牛皮紙信封的邊角有點翹,他用手按了按,平了。
「有一封信,寫給你的。」
他把信從信封里抽出來,折了兩折的信紙,泛黃,毛筆寫的,豎排。他展開,手指點著「張兄」兩個字,慢慢推過去。
張建國盯著那兩個字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想說話,嘴張開,又閉上。手從膝蓋上抬起來,想拿那封信,伸到一半又縮回去,在褲腿上蹭了兩下。
「不……不認識。」
聲音發虛,連他自己都不信。何雨柱沒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張建國的眼神開始飄,一會兒看窗外,一會兒看門口,一會兒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抖,搪瓷缸子裡的水晃出來,濺在桌上,洇開一小片。
「周教授交代了。你的名字,在他的名單上。」
何雨柱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在安靜的小會議室里,像往水塘里扔石子,一圈一圈的。
張建國的手停了。缸子擱在桌上,不動了。他低著頭,肩膀開始微微發抖,像冬天站在風口裡的人,縮著,想把自己藏起來。
「你什麼時候認識周教授的?」
沉默。張建國不說話,嘴唇抿得發白。
「他在信里叫你『張兄』,說你搞衛星有一套。說『王爺』很看重你。」
何雨柱把信推到他眼皮底下。張建國看著那些毛筆字,看了很久,喉結又動了一下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封信,指尖剛碰到紙邊,又縮回去,像被燙了一下。
「何處長,我……」
他的聲音卡在嗓子裡,出不來。
何雨柱等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,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在航天部的院子裡,那些灰撲撲的樓鍍上一層淡金色。樓下的自行車棚亮了,車把上的霜開始化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「你在五院幹了十二年。」
何雨柱沒回頭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「通信衛星的姿控系統,是你主持搞的。衛星在天上能不能對準地面,全靠你的系統。你把資料傳出去,衛星就瞎了。你知道嗎?」
張建國的手攥著搪瓷缸子,攥得缸子裡的水又晃出來。他的嘴唇在抖,想說什麼,嘴張開,又閉上。反覆了三四次,最後擠出一句話。
「我……我沒想害國家。」
「那你想害誰?」
何雨柱轉過身,走回來,站在他面前,居高臨下看著他。
張建國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血絲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沒掉下來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又啞又澀。
「一個姓陳的。說自己是『王爺』的人,在東南亞做生意的。他找到我,說只要把姿控系統的資料給他,就給我錢,送我出去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,指甲掐進木頭裡,留下四道淺印子。「傳了多少?」
張建國低下頭。「一部分。設計思路、控制算法、關鍵參數。還沒來得及傳完,你們就來了。」
何雨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然後慢慢站直,走到窗邊。外頭的陽光刺眼,他眯著眼,看著那些灰撲撲的樓。腦子裡轉著那些衛星資料,設計思路、控制算法、關鍵參數,裝在信封里,從北京寄到香港,從香港轉到東南亞,從東南亞交到溥錚手裡。溥錚拿到那些東西,會給誰?給台灣?給美國?給蘇聯?他不知道。
「那個姓陳的,叫什麼?」
「陳志遠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。陳志遠。當年那個「先生」,從廣州跑了,追到香港,又從香港跑了。現在在東南亞。他以為躲到那邊就安全了。
「他在哪兒?」
「不知道。每次都是他聯繫我,電話或者寫信。沒見過面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你說『王爺』的人。『王爺』是誰?」
張建國搖搖頭。「沒見過。只聽陳志遠提過。說『王爺』在香港,做生意的,很有錢。」
何雨柱走回桌邊,坐下。「你還知道什麼?」
張建國低下頭,想了很久。「陳志遠說過一句話。他說,『王爺』最近在聯繫一個美國人,搞衛星的。從NASA出來的,手裡有更先進的東西。」
屋裡安靜了。何雨柱盯著張建國,張建國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搪瓷缸子裡的水涼透了,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,他端起來,想喝一口,手抖得厲害,水灑了一手,又放下。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他跟前。張建國坐在椅子上,腿在發抖,褲腿一顫一顫的。他抬起頭,眼淚終於掉下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流進脖子裡。
「何處長,我……我對不起國家。」
聲音發顫,像哭,又像在求什麼。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「帶走。」
楊小炳走過來,架起張建國。張建國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,差點栽倒,楊小炳一把扶住他胳膊,拖著往外走。他走到門口,突然回過頭,看著何雨柱。
「何處長,我老婆孩子……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「該說的都說了,該交代的交代清楚。家裡的事,會有人照顧。」
張建國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被楊小炳拉走了。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鞋底蹭在地上,沙沙沙,像掃帚掃過水泥地。老魯跟在後面,把門帶上,咔噠一聲。
何雨柱站在窗前,點了一根煙。他平時不抽菸,這會兒想抽。煙霧在陽光下飄散,一縷一縷的,像那些傳出去的衛星資料,收不回來了。姿控系統要重新設計,關鍵參數要換。至少一年。那些傳出去的東西,落到溥錚手裡,落到那個NASA出來的美國人手裡,不知道會變成什麼。
他按滅菸頭,走出會議室。走廊里的燈還亮著,白晃晃的。孫院長站在樓梯口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。
「何處長,張建國他……」
「抓了。衛星的資料傳了一部分出去。您得評估一下損失,姿控系統要重新設計,關鍵參數全換。」
孫院長的臉白了。「傳到哪兒了?」
「香港。東南亞。一個叫陳志遠的,是『王爺』的聯絡人。你們抓緊。」
何雨柱下樓,走出航天部大門。楊小炳在車裡等著,發動機沒熄火,排氣管突突突地冒著白煙。
「團長,回研究院?」
何雨柱坐進去,靠著椅背,閉上眼睛。「回。」
車開出航天部大門,那兩尊石獅子在晨光里拖出長長的影子。何雨柱睜開眼,從車窗看著它們,張著嘴,露出裡頭模糊的牙齒,像是在喊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