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過了山海關,窗外的天色才真正亮起來。
何雨柱靠著車窗,看那些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後倒。馬躍進醒了,在對面坐著,手裡拿著那個搪瓷缸子,裡頭的水早涼了,他沒喝,就那麼端著,發呆。
「院長,鞍鋼那邊,王德發還在嗎?」馬躍進問。
何雨柱想了想。「在。去年腿摔了,還在車間跑。」
馬躍進笑了一下。「那老頭,不要命。」
火車晃了一下,減速進站。站台上的人多起來,扛著行李的,抱著孩子的,舉著牌子的。何雨柱看見一個穿工作服的中年人站在出站口,舉著塊牌子,上頭寫著「鞍鋼」兩個字。
那人臉黑,手上全是繭子。他看見何雨柱,跑過來,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「何處長!王總工讓我來接您。他腿不方便,走不快,在廠里等著。」
何雨柱跟著他往外走。廣場上停著輛吉普車,車門上噴的「鞍鋼」兩個字掉了漆,露出底下的鐵鏽。車開動,窗外的街景從樓房變成廠房,從廠房變成煙囪。空氣里那股焦煤味越來越濃。
「王總工腿怎麼傷的?」何雨柱問。
司機說。「去年在車間摔的。地上有油,滑了一跤,膝蓋磕在鋼軌上。養了三個月,沒好利索,又跑了。誰也攔不住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想起那年王德發在北京學磨床,蹲在機器前頭,一蹲就是半天,腿麻了也不起來。
車開了四十分鐘,停在一片高爐前頭。何雨柱剛下車,熱浪就撲過來,烤得臉發燙。王德發從車間裡走出來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,袖口磨破了,露出棉花。他頭髮全白了,走路一瘸一拐,但步子邁得很大。
他走到何雨柱面前,伸出手,攥住了,沒說話。
何雨柱也沒說話。兩個人就那麼站著,手握著,誰也沒松。
過了幾秒,王德發鬆開手,轉過身,指著那座高爐。「何處長,您看看這個。」
何雨柱跟著他往裡走。出鐵口打開,通紅的鐵水流出來,順著溝槽往下淌,火星濺到安全線邊上,嗤嗤響。何雨柱站在那兒,看著那鐵水,想起那年搞火箭發動機,試車台上的火焰也是這個顏色。那些炸掉的發動機,那些燒毀的試車台,那些熬白了頭的夜晚——他以為那些事過去了,現在站在高爐前頭,它們又回來了。
王德發站在旁邊,等著他說話。
「何處長,小心。」王德發在旁邊說。
何雨柱把手收回來,轉過身。「產量呢?」
王德發從兜里掏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「去年,兩千五百萬噸。十年前的八倍。您看這數據。」
何雨柱接過去,看了一眼,折好,沒還。「質量呢?」
王德發指著出鐵口。「硫磷都控制在零點零零五以下。拿去日本測過,不輸他們。」
何雨柱把那張紙揣進兜里。「走,去轉爐看看。」
轉爐車間更熱。爐門打開的時候,火焰竄出來,舔著爐口,把整個車間照得通紅。一個年輕工人戴著面罩,手裡拿著長杆,從爐膛里取樣。鋼水舀出來,倒進模具,嗤嗤冒煙。冷卻了幾分鐘,凝固成一塊銀灰色的鋼錠。
檢驗員用光譜儀一測,沖何雨柱點了點頭。
何雨柱走過去,拿起那塊鋼錠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表面光滑,沒有氣泡,沒有裂紋。他放在手裡掂了掂,沉。
「王總工,新煉鋼法推廣到幾個廠了?」
王德發說。「全國都用了。高爐大型化、轉爐濺渣護爐、連鑄連軋、控軋控冷。鞍鋼先搞,搞成了,別的廠來學。現在全國都在用。」
何雨柱把鋼錠放回桌上,轉過身,看著王德發。王德發站在那兒,腿微微彎著,把重心放在好腿上。他臉上全是汗,順著皺紋往下淌,他沒擦。
「你那腿,還能撐多久?」
王德發愣了一下。「沒事。還能幹幾年。」
何雨柱沒再問。他轉過身,往車間外頭走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爐鐵水還在流,通紅通紅的,把半個車間照得發亮。
馬躍進跟在後頭,沒說話。
中午在食堂吃的飯。何雨柱端著碗,坐在角落裡。王德發坐在對面,吃得很快,呼嚕呼嚕的,一碗小米粥幾口就沒了。他放下碗,用袖子擦嘴,看著何雨柱。
「何處長,您當年那些資料,值了。」
何雨柱把筷子放下。「不是資料值。是你們幹的值。」
王德發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手上全是老繭,指甲縫裡嵌著鐵鏽色,洗不掉。
「何處長,我有個事想跟您說。」
何雨柱等著他說下去。
王德發沉默了幾秒。「我兒子,也在廠里。搞技術的。他想去研究院進修,您看……」
他話說了一半,停住了,看著何雨柱,眼睛裡有點東西。
何雨柱點點頭。「讓他來。找馬躍進。」
王德發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他端起碗,把碗底那點粥喝乾淨,站起來。
「何處長,您慢慢吃。我去車間了。」
他走了,一瘸一拐的,步子邁得很大。
何雨柱坐在那兒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。
下午四點多,何雨柱離開鞍鋼。王德發送到廠門口,沒再往前走。他站在那兒,揮了揮手,轉身回去了。
馬躍進在車裡坐著,把那個帆布包抱在懷裡。
「院長,下一站去哪兒?」
何雨柱靠著椅背,閉上眼睛。「舟山。」
車開了,窗外的廠房一排一排往後倒。高爐冒著煙,煙囪戳著天,灰濛濛的天底下,那些煙慢慢散開,像什麼人在嘆氣。
火車上,何雨柱把那本筆記本翻開。第一頁寫著1964年,最後一頁還空著。他拿起筆,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:鞍鋼,十年產量翻八倍,王德發腿瘸了,還在干。
寫完了,他把筆放下,合上筆記本。窗外的天黑了,燈亮了,田野看不見了,只剩玻璃上映著自己那張臉。
馬躍進在對面睡著了,打著呼嚕。何雨柱沒叫醒他,自己靠著窗,看著那片黑。
火車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遠處有燈光,不知道是村莊還是工廠。
他想起王德發那句話,說了一半沒說完。他兒子要來研究院進修。十年了,當年那些來抄資料的人,他們的兒子,也開始搞技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