鞍鋼的夜,高爐的火光映在招待所窗玻璃上,一跳一跳的。
何雨柱沒睡。他坐在床邊,手裡攥著那份舟山基地的報告,十年前的字跡,鋼筆,紙邊發黃。報告最後一頁寫著「急需淡水」三個字,筆尖用力,紙背凸起來,像一道疤。他把報告放下,熄了燈。窗外鋼廠夜景漸漸暗下去,只剩幾處煙囪還冒著火星。
天沒亮,他就上了火車。
馬躍進在對面打盹,頭一點一點的。何雨柱靠著車窗,看田野從黑變灰,從灰變綠。東北平原退去,華北平原退去,火車過了長江,窗外的水開始多起來,溝渠、池塘、小河岔,一條接一條。他想,那個島上的水,還是鹹的。
車到寧波,下午了。站台上一個穿海軍軍裝的中年人跑過來,臉曬得黑紅,說話帶著濃重寧波口音:「何處長?舟山基地林參謀,司令讓我來接您。」
何雨柱跟著他往外走。吉普車開出市區,路越來越窄,兩邊種著橘子樹,果子青的,還沒熟。林參謀話少,開了半個小時,冒出一句:「島上通了自來水,老百姓過年似的,放鞭炮。」
碼頭風大。登陸艇泊在岸邊,跳板上濕漉漉的。何雨柱踩上去,腳下一滑,林參謀扶了他一把。船開了,浪頭拍著船身,一上一下。馬躍進蹲在船舷邊,臉發白,手裡攥著那個帆布包。何雨柱站在船頭,看著那個島從海平線上慢慢浮出來。灰撲撲的,像個趴著的烏龜。十年前他來的時候,島上光禿禿的,樹沒幾棵。現在山腰上有一片綠,看不清是樹還是灌木。
登陸艇靠岸,碼頭水泥的,新修的。一個穿舊軍裝的瘦高個站在碼頭上,沒戴帽子,臉黑,眼眶凹進去。他看見何雨柱,往前走了兩步,伸出手,攥住不放。
「何處長,您可來了。」聲音沙啞,像含著沙子。
何雨柱看著他。「司令,島上變化不小。」
司令沒接話,拉著他的手往山上走。路鋪了水泥,不顛了。兩邊種著桉樹,不高,葉子灰綠,風吹過來嘩啦響。走了十幾分鐘,到了淡化站。
水泥房子,白牆,藍頂。門開著,設備嗡嗡轉。何雨柱走進去,蹲下來看那台老高壓泵,外殼上還有出廠銘牌,一九六四年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泵體發燙,但聲音穩。
「這台泵,十年了?」他問。
司令點頭。「還在轉。換了三次密封圈,兩次軸承。捨不得扔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出水管前頭。水龍頭擰開,水嘩嘩流出來,清亮亮的。司令用搪瓷缸子接了一杯,遞過來。何雨柱接過,喝了一口。涼絲絲的,不咸,不澀,跟北京自來水沒兩樣。
「甜的。」他說。
司令也接了一杯,沒喝,端著,看水裡映出自己的臉。「戰士第一回喝,也說甜的。有個小戰士,河南的,喝完了哭。問他咋了,他說他娘這輩子沒喝過自來水,要是能喝上一口就好了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走到蓄水池邊上,池水清亮,能看見底。池壁水泥新抹的,顏色比舊牆淺。
「池子擴了?」他問。
「擴了三回。以前二十噸,現在一百噸。淡化站一天五百噸,小了裝不下。」
何雨柱轉身,看著那些從海邊鋪過來的管道。管子埋在地里,只露出閥門和接頭。他蹲下來,摸了一個閥門,乾的,不漏。正要站起來,身後傳來腳步聲,很急。
一個戰士跑過來,喘著粗氣。「司令,三號泵壓力掉了。水質有點咸。」
司令的臉繃緊了。何雨柱站起來,跟著戰士往車間走。三號泵停了,壓力表指針歸零。幾個工人圍在旁邊,有的擰螺絲,有的看儀表,有的蹲在地上翻工具箱。一個老工人站起來,滿臉油污,沖司令搖搖頭。
「膜堵了?還是管子漏了?」何雨柱蹲下來,用手電照管道接頭。乾爽的,不漏。他走到泵後頭,看那根進水管,彎頭處有一小片濕痕,手指一摸,滑膩,鹹的。
「這兒。滲了。海水從這兒進去,混到淡水裡。」
老工人湊過來,看了一眼,罵了一句。「沙眼,針鼻大,肉眼看不見。」他從工具箱裡拿出堵漏膠,颳了一坨,按上去,抹平。何雨柱站在旁邊,看著那坨膠在管壁上慢慢凝固。老工人擰緊螺絲,打開閥門,泵重新轉起來。壓力表指針慢慢往上爬,正常了。
老工人用缸子接了一杯水,自己先嘗了一口,咂咂嘴,遞給何雨柱。何雨柱接過,喝了一口。不咸了。
「好了。」他說。
老工人咧開嘴,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。「何處長,您不來,我們不知道要查多久。」
何雨柱把缸子還給他。「是你們自己修的。我只看了一眼。」
司令站在門口,臉上緊繃的肌肉鬆下來。「何處長,這淡化站,就是島上的命。泵壞了,膜堵了,管子漏了,哪樣都耽誤不起。您一來,什麼都順了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走出車間,站在山坡上往下看。碼頭那邊,幾個戰士蹲在淡水龍頭下洗衣服,泡沫飄了一地。一個老太太提著一桶水,顫巍巍往回走,桶里水晃出來,灑在水泥路上,留下一道濕印子。小孩在水花里跑來跑去,褲子濕了半截。
司令跟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
「何處長,您說這水,以後還能一直這麼清嗎?」
何雨柱想了想。「泵會老,膜會堵,管子會漏。但只要有人盯著,壞了就修,堵了就換,漏了就補,水就清。」
司令點點頭,沒再問。
何雨柱轉過身,往碼頭走。司令送到跳板邊上,握著他的手,不放。船開了,司令還站在碼頭上,影子越來越小。何雨柱站在船舷邊,海風吹過來,咸腥腥的。他想起那個河南戰士說的話。他娘沒喝過自來水。現在這島上的水,比自來水還清。
馬躍進從船艙里探出頭。「院長,下一站去哪兒?」
何雨柱看著海面。「新疆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微波站。聽說有個站信號不穩,得去看看。」
馬躍進縮回去了。船靠岸,天快黑了。何雨柱走上碼頭,林參謀遞給他一封電報,沒封口。他抽出來,上頭一行字:「阿勒泰站信號異常,原因不明,請速來。」
他把電報折好,塞進口袋。上車,開往火車站。窗外,海慢慢退去,山湧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