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帶著咸腥味,把何雨柱的衣領吹得翻起來。他站在上海聚變實驗基地門口,抬頭看那棟灰白色的房子。避雷針尖戳著陰沉的天空,像一根針扎在棉花上。錢總工從樓里出來,步子比平時慢,走到何雨柱面前,張了張嘴,沒出聲,側身讓開門口。
「何處長,都準備好了。」
何雨柱跟著他往裡走。走廊里的日光燈嗡嗡響,牆上的托卡馬克剖面圖被燈光照得發白。走到控制室門口,鐵門推開的瞬間,空調冷氣裹著電子元件的氣味撲出來。裡頭坐著十幾個人,沒人說話。孫總工坐在操作台前,右手擱在啟動按鈕上,沒按,手指微微顫。李總工站在他身後,本子攥得邊角捲起來,指節泛白。後排幾個年輕技術員盯著屏幕,有人攥拳頭,有人咬嘴唇。
何雨柱走到操作台前,掃了一眼那些屏幕。溫度、壓力、磁場、中子通量,全在待機值上,平穩得像幾條直線。他看向錢總工。
「第一壁瓦片,都換好了?」
錢總工點頭,聲音發乾。「一萬兩千片,陶瓷基複合材料,全部檢測合格。熱等靜壓焊接,沒有鬆動。」他頓了頓,喉結動了一下,「焊接參數比設計值高了百分之五,應該更牢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轉向孫總工。
「開始吧。」
錢總工走到操作台前,按下通話鍵。喇叭里傳出他的聲音,帶著一絲沙啞。「各崗位注意,倒計時開始。十、九、八……」
何雨柱站在人群後頭。他看見孫總工的右手食指在按鈕上方懸著,沒落下。看見李總工把本子攥得紙邊咔咔響。看見後排一個年輕技術員把眼鏡摘下來,用衣角擦,擦完又戴上。
「……三、二、一。點火。」
孫總工按下按鈕。控制室的燈暗了一下,旋即恢復。屏幕上的數據開始跳動。溫度從零往上竄,一千萬,兩千萬,五千萬——指針跳過一億的時候,何雨柱聽見有人吸了口氣。壓力跟著往上拱,一個大氣壓,十個,五十個,一百個。磁場強度跳得像心跳,中子通量那條曲線從零直直彈起來,陡得幾乎垂直。
控制室里沒人說話。所有人盯著那條中子通量曲線。
它跳過設計值1.0,還在往上竄。1.2,1.5,2.0。穩在2.1的時候,何雨柱看見孫總工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,像扛了很久的重物終於放下。
「Q值呢?」何雨柱問。
錢總工低頭翻本子,手在抖,翻了兩頁沒翻到。李總工從旁邊把本子遞過來,手指點著其中一行。錢總工看了一眼,嗓子發緊。
「五點二。」
控制室里安靜了兩秒。然後有人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推,嘎吱一聲。有人把本子拍在桌上,啪。有人喊了一嗓子,聽不清喊什麼。李總工把本子扔到天上,紙頁散開,飄下來,落在他頭上、肩上,他沒躲,站著咧嘴笑。孫總工坐在操作台前,右手還擱在按鈕上,沒拿開,嘴張著,合不攏。
何雨柱沒動。他盯著屏幕上的溫度、壓力、中子通量。它們穩住了,像幾條拉直的線。
「跑了多久?」
錢總工看了眼計時器。「三百秒。設計指標到了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繼續跑。」
孫總工愣了一下,手從按鈕上拿開,又放回去。「院長,設計指標就三百秒……」
「跑到出問題為止。現在停,不知道極限在哪兒。」
錢總工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看了何雨柱一眼,把話咽回去,轉頭盯著屏幕。
四百秒。五百秒。六百秒。中子通量開始波動,上下跳了百分之三。何雨柱盯著那條曲線,沒說話。七百秒,波動加劇,跳到百分之五。八百秒,溫度往下掉了兩百萬度。
「停。」何雨柱說。
孫總工按下停機按鈕。屏幕上的數字回落,溫度、壓力、中子通量慢慢降下來。控制室里的歡呼聲早停了,有人去倒水,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眼,有人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紙頁。
何雨柱走出控制室,靠在走廊牆上。點了根煙,沒抽,夾在指間,看著菸頭燒。錢總工跟出來,站在他旁邊,不說話。
「進去看看。」何雨柱把煙掐滅。
他們穿上防護服,走進托卡馬克大廳。反應堆還在散熱,空氣里一股臭氧味,嗆鼻子。技術員把內窺鏡伸進真空室,屏幕上顯出第一壁的表面。何雨柱湊過去看。瓦片光滑,黑色,沒有裂紋。
「下一塊。」
技術員移動內窺鏡。一塊,兩塊,十塊,五十塊,一百塊。到第三百塊的時候,屏幕上出現一道細紋。很短,頭髮絲一樣,趴在瓦片邊緣。
「停。」何雨柱指著那道紋。「放大。」
技術員放大圖像。裂紋邊緣光滑,沒有分支,像刀劃的。錢總工湊過來,盯著屏幕,喉結又動了一下。
「繼續查。」何雨柱直起腰。
技術員一塊一塊查下去。何雨柱站在旁邊,沒走。時間過得很慢,內窺鏡在真空室里移動,屏幕上的瓦片一塊一塊閃過。查完最後一萬兩千塊,技術員抬起頭,聲音發緊。
「四十七塊有裂紋。都在邊緣,長度不到一毫米。」
錢總工翻開本子,手指在紙上劃。「設計指標允許百分之二,這還不到零點五。能用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走到觀察窗前,看著裡頭那堵鋪滿瓦片的牆。那些瓦片,一片一輛轎車,四十七片,四十七輛轎車。錢總工站在他身後,等著。
「能用。但要換。定期檢查,發現裂紋就換。不能等出事再換。」
錢總工點頭。「行。我安排備件,邊用邊換。」
何雨柱脫下防護服,走出大廳。海風迎面撲來,把臭氧味衝散。他走到海邊,點了根煙,這回抽了。煙被風扯散,很快就沒了。楊小炳從後頭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遞過一封電報。
「團長,巴西那邊來消息了。」
何雨柱接過電報。溥錚動身前往巴西利亞,與美方代表會面。討論在中國製造更大動亂。他把電報折好,揣進兜里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三天前。華僑親眼看見他上飛機。」
何雨柱把煙掐滅,扔進海里。他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面,漁船在浪里一上一下。
「他動了。」
楊小炳沒說話。海風灌進兩人之間的空隙,把衣領吹得翻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