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飯店大廳的吊燈全開著,光線白晃晃地砸下來,把台下那些臉照得纖毫畢現。何雨柱站在側台幕布後面,用手指撥開一條縫,往外看了一眼。黑壓壓的人頭,扛攝像機的蹲在前頭,舉照相機的擠在過道,後頭那些攥著筆記本的踮起腳尖,脖子伸得老長。前排坐著幾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,其中一個低頭看表,錶盤反了一下光,又滅了。
錢總工站在何雨柱旁邊,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,喉結上下滾動。他手裡攥著那份發言稿,紙邊被汗洇濕了,捲起來。
「何處長,我這輩子沒面對過這麼多記者。」
何雨柱沒看他。他把發言稿從錢總工手裡抽過來,折了兩折,塞進自己上衣口袋。「你也不用說話。站著就行。」
錢總工張了張嘴,沒再吭聲。
主持人上台了。他拍了拍話筒,嗡嗡的聲響在廳里迴蕩,台下安靜下來。他念了一串開場白,念到「我國率先實現可控核聚變發電」的時候,前排有幾個外國記者交換了一下眼神。主持人轉過身,朝側台這邊點了點頭。
何雨柱走上台。燈太亮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站在話筒前頭,把那頁紙從口袋裡掏出來,展開,紙邊的摺痕很重。他抬起頭,掃了一眼台下。
「各位新聞界的朋友。中國率先實現可控核聚變發電。」
他沒看稿子。
「聚變裝置於今年十一月成功點火。Q值達到五點二,穩定運行三百秒,輸出功率超過輸入功率五倍。」
台下安靜了一瞬。然後閃光燈炸了,咔嚓咔嚓的聲音連成一片,白光照得台上忽明忽暗。何雨柱眨了一下眼,沒有躲。
前排一個金髮碧眼的女記者舉起了手。何雨柱朝她點了下頭。她站起來,漢語很流利,帶著點南方口音。
「何院長,美國、蘇聯、歐洲搞了幾十年,最高Q值才零點八。你們一下子跳到五點二。數據屬實嗎?有第三方驗證嗎?」
何雨柱看著她的眼睛。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,像是等著他露出破綻。
「數據已經交給國際原子能機構。」他說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「歡迎任何國家的專家來驗證。」
女記者還想追問,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記者搶著舉起手。何雨柱把目光移過去。
「何院長,這項技術是否用於軍事?核聚變能否用來製造氫彈?」
台下安靜了。前排那幾個穿中山裝的人坐直了身子。錢總工站在側台,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幕布。
何雨柱頓了一下。他把那頁紙折起來,塞回口袋。
「聚變只解決能源問題。我們搞聚變,為了發電,為了給老百姓便宜的電,為了給未來的飛船提供動力。軍事用途,我們不打算用它。」
男記者推了推眼鏡,還想追問。何雨柱沒給他機會,把目光轉向後排一個舉手的日本記者。
發布會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。記者們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,有的刁鑽,有的古怪,有的明顯挖坑。何雨柱一個一個答,不急不慢。他沒有看稿子,也沒有喝水。錢總工站在側台,一句話沒說,手心全是汗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散場後,走廊里人聲嘈雜。何雨柱靠在牆上,點了一根煙。錢總工跟出來,站在他旁邊,把領口的扣子扣上了。
「何處長,美國人會信嗎?」
何雨柱吐了一口煙,看著青煙在天花板下慢慢散開。「信不信隨他們。裝置在那兒,數據在那兒。不信,自己來看。」
錢總工沒再說話,轉身走了。何雨柱把煙掐滅,扔進垃圾桶里。走廊里的人走空了,只剩他自己。燈還亮著,嗡嗡響。
回到辦公室,天已經黑了。何雨柱沒開燈,坐在椅子上,靠著椅背。桌上攤著那份名單,從抽屜里拿出來還沒放回去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牆上,灰撲撲的。他伸手把那盞檯燈擰開,光暈不大,只照亮桌上一小塊。
電話響了。他接起來,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院長,是我。」林建國的聲音比平時低,像是在捂著嘴說話。
何雨柱把話筒換了個手。「說。」
「曲率推進那邊……可能卡住了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沒有菸灰缸,他按在那份名單上,紙頁被壓出一道印。
「卡在哪兒?」
「超導環。理論推演需要一種特殊線圈,現有材料達不到要求。」林建國頓了頓,「錢所長的納米碳管能用,但……」
「但是什麼?」
「不夠。產量太低,成本太高。要擴建生產線,要錢,要地,要設備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月光把院子照得發白,那棵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枝丫光禿禿的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林建國的聲音壓得更低,「超導環的設計圖,我懷疑有人動過。」
何雨柱的手攥緊了窗框。「什麼意思?」
「上個月鎖在保險柜里的那份圖紙,有幾處參數被人改了。改得很隱蔽,不仔細核對看不出來。」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沙沙聲。「我查了借閱記錄,沒有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,走回桌邊,把那份名單從桌上拿起來,放回抽屜,鎖好。
「誰有保險柜鑰匙?」
林建國沉默了很久。
「除了我,只有保衛科備份。」
何雨柱沒再問。他把電話掛了,站在窗前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牆上,牆皮灰撲撲的。他站了很久,把窗簾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