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個月?您這是要我的命。」
劉總工把扳手往桌上一摔,金屬碰撞聲在會議室里炸開。他沒看何雨柱,低頭盯著桌上那張圖紙,粗短的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。何雨柱沒接話。會議室安靜了五秒。劉總工抬起頭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又像是苦笑。「我不是打退堂鼓。數控纏繞機的主軸精度零點零一毫米,導軌直線度零點零二毫米每米。我從零開始造,三個月連毛坯都加工不出來。您換個神仙來也不行。」
他把「神仙」兩個字咬得很重,眼睛瞟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錢致遠,意思很明顯——誰提的方案誰自己想辦法。
何雨柱把目光轉向錢致遠。錢致遠一直沒說話,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圖紙,最上面那張畫著一台造型奇特的機器。他的手指沿著零件清單往下劃,劃到一半停住了。抬頭看了劉總工一眼,又看了何雨柱一眼,嘴唇動了動,像在斟酌措辭。
「劉總工,如果主軸和導軌外購呢?」錢致遠把圖紙翻到第三頁,指著上面的零件清單,「哈爾濱軸承廠生產精密主軸,上海工具機廠有現成的高精度導軌。我們不需要從零造,只需要採購關鍵部件,自己組裝和調試。」
劉總工拿起那頁圖紙看了半天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他把圖紙拍回桌上,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,指節敲得桌面咚咚響。「外購?您知道軍工項目外購精密部件要走什麼流程?哈爾濱軸承廠給不給咱們還是兩說。人家要查批文,要查用途,要查最終用戶。一圈流程走下來,兩個月就沒了。剩下一個月,您讓我把一堆零件攢成一台機器?」
會議室里的空氣變得又悶又沉。林建國從會議桌另一頭探過身子,胳膊肘撐在桌上,十指交叉。「劉總工,電氣控制系統我來做。城山研究院自動化室給星河六號做過六軸聯動的伺服驅動,有現成的方案。您給我一個月,我把控制櫃和軟體全配齊。機械和電氣並行,不占您的時間。」
劉總工看了林建國一眼,又低頭看圖紙。他的手指不再敲桌子了,開始在圖紙上慢慢移動,像在用指尖丈量每一個尺寸。會議室里只聽得見圖紙翻動的沙沙聲。何雨柱靠在椅背上,把每個人的表情收進眼裡。錢致遠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敲著膝蓋,節奏很快。林建國十指交叉的手越握越緊,指節泛白。老周坐在角落裡,一言不發,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劉總工終於抬起頭。「機械兩個月,電氣一個月,交叉進行,兩個半月能出第一台樣機。但有一條——」他轉向錢致遠,「錢主任的納米碳管纖維得跟上。機器造出來沒材料纏,那是白搭。」
錢致遠從文件袋裡掏出一卷黑色的纖維,放在桌上。那捲纖維細得像蜘蛛絲,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光澤。他把纖維的一端捏起來,遞給劉總工。「劉總工,您拉一下試試。」
劉總工接過纖維,用兩隻手捏住,使勁一拉。纖維紋絲不動。他又加了把勁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來,纖維還是沒斷,甚至連長度都沒變化。他鬆開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上面被纖維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。他把纖維舉到眼前,對著燈光看了幾秒,然後放下,聲音低了幾分。「這東西比鋼絲繩還結實。」
「抗拉強度達到同等直徑鋼絲的十倍,重量只有五分之一。」錢致遠把那捲纖維小心地放回文件袋,「我現在的小試生產線每天生產五十米連續纖維。兩個半月後,產能提到每天兩百米。纏一個三米環,大概需要一千二百米,夠用。但有一件事——」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壓低了些,「我需要添一台二手牽伸機,五十萬。改造一下就能用。沒有這台機器,產能翻倍做不到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何雨柱。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筆寫了幾行字。粉筆在黑板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,白色粉末簌簌往下掉。
機械系統——劉總工,兩個半月。
控制系統——林建國,一個月。
納米碳管纖維——錢致遠,兩個半月,日產能兩百米。
超導環修復——老周,同步進行。
追加經費——五十萬。
他把粉筆扔進黑板槽,轉過身。「時間線對齊。十月中旬,所有部件就位。十一月底,重新做曲率擾動實驗。目標磁場二十五特斯拉,連續運行一小時無結構損傷。劉總工,您的軍令狀不是寫給我看的,是寫給國防科委看的。超導環加固項目已經列入星火計劃重點項目清單,上面盯著。」
劉總工沒說話,點了點頭。
「林建國,控制系統不能出軟體故障。曲率擾動實驗的數據採集精度要求極高,控制系統的抖動會直接反映到實驗結果里。」
林建國鬆開交叉的手指,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。「我盯死在現場。」
「錢主任,您的纖維不能斷絲,不能有氣泡,不能有雜質。一根絲斷了,整個纏繞層就有了薄弱點。」
錢致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,在圖紙背面寫下一行字,是何雨柱剛說的那三個「不能」。寫完抬起頭。「明白。」
會議室的門開了,一個年輕參謀探頭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電報。「何院長,楊小炳從馬尼拉發來的。」
何雨柱接過電報,掃了一眼。李國棟落網,關押在移民局拘留所,等待引渡,預計兩周。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,沒有在會議上提這件事。掃了一圈在座的人。「還有問題沒有?」
沒有人說話。
「散會。」
眾人陸續起身。劉總工把扳手別回腰帶上,拿起那疊圖紙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錢致遠一眼。「錢主任,那兩個半月,您那纖維可別掉鏈子。」
錢致遠把文件袋抱在胸前。「您把機器造出來,我就能纏上去。」
劉總工哼了一聲,推門走了。老周跟著出去,邊走邊跟林建國低聲說著什麼。會議室里只剩下何雨柱和錢致遠兩個人。
錢致遠沒走。他站在桌前,把桌上散落的圖紙一張張收攏,碼整齊,動作很慢。何雨柱靠在黑板旁,等他開口。
果然,錢致遠把圖紙摞好,抱在懷裡,轉過身來。他的嘴唇動了兩下,沒發出聲音,又動了兩下。
「何院長,我有個私事想求你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兒子錢宇航,今年高考。」錢致遠的聲音悶悶的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他把文件袋換到左手,右手在褲腿上蹭了蹭,「他想報北京航空航天大學,學航天工程。他成績不錯,但心裡沒底。想問問您……能不能給他寫封推薦信?」
說完最後一個字,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像是搬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。他的眼睛沒看何雨柱,盯著自己手裡的文件袋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
何雨柱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你兒子叫什麼?」
「錢宇航。」
「名字就註定要搞航天。」何雨柱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,拿起筆。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兩秒,然後開始寫。他寫得很慢,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。「錢宇航品學兼優,有志於航天事業,懇請北航予以考慮。」簽上自己的名字,寫上日期,把紙對摺了一下,遞給錢致遠。
錢致遠接過信,沒有打開看。他把信小心地折好,塞進貼身的口袋裡,手指在上面按了按,像在確認它不會掉出來。他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「謝謝何院長。」
「不用謝。他要是考上了,將來畢業了,城山研究院給他留個位置。」
錢致遠用力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,肩膀微微聳動,像是在深呼吸。然後推開門,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里。
何雨柱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黑板上那幾行粉筆字上。白色粉末在光線里閃閃發亮。他把黑板上的字擦掉,粉筆灰落了一地。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夾,準備離開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他拿起話筒。「餵?」
那頭的聲音很急,帶著顫音。「何院長,航天五院生態實驗室出事了。藻類大面積死亡,氧氣驟降,實驗鼠窒息了。林院長讓您趕緊過去。」
何雨柱握著話筒的手收緊了一下。「我二十分鐘到。」
掛斷電話,他把文件袋塞進公文包,快步走出會議室。走廊里的聲控燈在他經過時亮起,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。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,越來越快,最後變成小跑。
超導環的事剛理出個頭緒,那邊又炸了。
他推開大樓的門,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。老吉普停在院子裡,引擎蓋被曬得發燙。他拉開車門坐進去,擰動鑰匙,發動機轟鳴起來。車子衝出大門,拐上馬路,輪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橡膠印。
航天五院,四十分鐘的路程。他要在二十分鐘內趕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