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把報名表放在桌上,手指按住紙角,沒抬頭。
「這字你自己填的?」
楊小炳站得筆直。「是。」
「誰讓你填的?」
「我自己。」
何雨柱抬起頭。楊小炳臉上的疤痕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,下巴繃緊,眼神像一頭公牛。
「楊小炳,你知道這是什麼表?」
「航天員候選人報名表。」
「你湊什麼熱鬧?」
楊小炳往前邁了一步。「何主任,我飛行時長一千二百小時,特級飛行員,身體沒毛病,沒有手術史,沒有慢性病。你憑什麼不讓我報?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。「溥錚死了,陳志遠抓了,老疙瘩的保險柜還沒找到。你這個時候走,誰去收尾?」
「老魯不行嗎?」
「老魯不認識老疙瘩的字跡。銀行把保險柜撬了,東西移交到哈爾濱公安局,老魯在那邊翻檔案翻了三天,連那包東西的影子都沒摸著。」何雨柱轉過身。「你去了,你能認出來?」
楊小炳攥著那張報名表,紙張皺成一團。「溥錚死了,陳志遠關了,老疙瘩化成灰了。剩下的都是掃尾活。你就不能換個人?」
「換誰?老孫的人沒見過老疙瘩,沒見過溥錚,沒見過那包東西。你從六九年跟著我追,追了快十年。你不在,出了岔子誰兜底?」
楊小炳不說話了。他把報名表展開,撫平,折好,塞進褲兜里。
何雨柱看著他塞表的動作,停了兩秒。「小炳,我不是攔你。是現在不能放你。等尾巴掃乾淨了,我親自陪你去報名。」
楊小炳抬起頭,盯著何雨柱的臉。那道疤在他顴骨上扭動了一下。「你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。」
楊小炳轉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咚咚響,一下比一下遠。
選拔啟動會在城山研究院多功能廳舉行。何雨柱站在講台上,台下坐著一百個人。前排幾個飛行員坐得筆直,雙手擱在膝蓋上;後排幾個穿中山裝的科研人員靠在椅背上,有人在翻筆記本。
台下沒人說話。前排一個三十出頭的飛行員舉起手。何雨柱朝他抬了抬下巴。「說。」
「報告,我叫譚偉,空二十四師飛行員。我想問,訓練具體內容是什麼?」
「離心機超重訓練,失重飛機拋物線飛行,低壓艙缺氧耐力測試,隔離艙密閉生存實驗,水下失重模擬操作,野外生存訓練,太空飛行器模擬器操作,基礎醫學課程,航天工程課程。每一項都有及格線,每一項可以補考一次,補考不過直接淘汰。」
譚偉放下手,嘴唇動了一下,沒發出聲音。他旁邊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搖了搖頭。
第二排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舉手。何雨柱認出他胸口別著中科院的徽章。
「中科院生物物理所,趙明遠。何主任,我搞輻射生物學,沒有飛行經驗。沒有飛行經驗的人跟飛行員放在同一個標準下,公平嗎?」
「不公平。」何雨柱說。「所以不放在同一個標準。飛行員航天員和載荷專家,兩個賽道,各自競爭,名額分開。」
趙明遠推了推眼鏡,坐下了。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,又劃掉。
散會的時候,人群往外走。譚偉走到門口,回過頭看了一眼講台上的何雨柱,嘴唇又動了一下,這次他身邊的人沒注意到。他最終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何雨柱在講台上收拾文件。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疊化驗單,臉色發灰。
「何主任,體檢結果出來了。一百個人里,骨密度偏低的十七個。」
「十七個?」何雨柱接過化驗單。
「三十八歲以上的幾個飛行員和那幾個搞科研的知識分子占了大部分。飛行員常年高空飛行,輻射暴露比常人多,骨質流失明顯。科研人員本來就缺乏運動,骨密度更差。」
何雨柱翻到最後一張,最低的那個數值標著紅圈。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。旁邊寫著姓名:譚偉,飛行時長兩千三百小時,一百人里最多。
「譚偉。骨密度比正常值低百分之十五。」
女醫生點頭。「按現在的標準,他不能飛。太空失重環境下骨鈣流失速度是地面的十倍,他在地面上就疏鬆,上了太空幾個月就可能骨折。不過華院長送來的那個華元二號,動物實驗顯示能增強骨密度。如果能用在他身上……」
「華元二號還沒有完成人體臨床試驗。」何雨柱打斷她。
「我知道。但選拔訓練至少兩年。兩年夠完成臨床試驗。我們可以先把這十七個人留下來,做基礎訓練,等藥批了再補註射。現在就把他們淘汰了,兩年後他們沒機會補回來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幾秒。他把化驗單折了兩折,塞進公文包,動作比平時重了不少。「把這十七個人的名單單獨列出來,安排一次全面骨代謝檢查。抽血查鈣磷代謝激素、維生素D濃度、骨轉換標誌物。數據整理好,我拿給華院長,讓他針對性地設計注射方案。」
女醫生點點頭,小跑著出去了。
何雨柱關了燈,走出多功能廳。走廊空蕩蕩的,他的皮鞋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。拐過樓梯口,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,不像走路,像在跑。
他走到窗戶邊往下看。
操場上,二十幾個沒走的候選人自發組織起來跑步。帶隊的就是譚偉。他跑在最前面,擺臂很大,汗水從下巴甩出去,在跑道表面留下深色的圓點。後面的人跟著他的節奏,沒有人喊口令,但步點很齊。
何雨柱看了一會兒,轉身下樓。
操場邊的鐵柵欄外面,站著一個人。背著書包,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,踮著腳尖,腦袋從柵欄縫隙里探進去。
何雨柱走過去。「念華。」
何念華轉過頭,臉上閃過一絲被抓了現行的窘迫。「爸,我放學路過。」
「路過?從四中到城山,公交車換三趟,你告訴我路過?」
何念華不說話了。他把書包袋子往上提了提,下巴擱在柵欄上,繼續看那些人跑步。譚偉跑完最後一圈,彎著腰,雙手撐著膝蓋,大口喘氣。他直起身的時候,看見了鐵柵欄外面的何雨柱和何念華,愣了一下,遠遠地敬了個軍禮。
何雨柱沒有回禮。
「爸,那個人叫啥?」
「譚偉。空二十四師飛行員。」
「他跑得好快。」
「他飛行時長兩千三百小時,一百人里最多。骨密度也是最低的。」
何念華轉過頭。「那他還能不能飛?」
何雨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譚偉消失的方向。更衣室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「有個藥叫華元二號。專門給航天員設計的,能增強骨密度。他如果打了,也許能飛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不給他打?」
「藥還沒批。」
何念華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那萬一批不下來呢?」
何雨柱看著兒子。十六歲的少年,臉上還有青澀,但眼神不像孩子。那種眼神他見過,在楊小炳臉上,在譚偉臉上,在溥錚日記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背後——都是認準了就不回頭的人。
「念華,你摸過的東西比飛機難多了。你摸過航天醫學的書,那本書我翻了半小時就頭疼。」何雨柱靠在柵欄上。「你要真考航天員,路很長。譚偉他們練了十年才站到這裡。你從零開始。」
何念華把那本《航天醫學基礎》從書包里抽出來,抱在胸口。「爸,我得跑得比他們快才行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轉身往停車場走。走了幾步,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追上來。
車開出城山研究院大門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何念華坐在副駕駛座上,把那本書翻開,又合上,又翻開。
「爸,那個譚偉,他會不會是第一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