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,林建國把濾芯摔在何雨柱桌上。藻泥濺出來,在文件上留下一道黑印。
「又堵了。氧氣掉到百分之十二。」
何雨柱沒看濾芯。他盯著林建國的臉——三天沒刮鬍子,眼眶下青黑一片,工裝領口鹽霜結了一圈。
「你想怎麼辦?」
林建國愣了一秒。他以為何雨柱會罵人,或者催他換備件。這句「你想怎麼辦」讓他把到嘴邊的牢騷咽了回去。
「改。分三級過濾,加反衝洗,不停機換芯。」
「幾天?」
「三天。」
「兩天。」何雨柱站起來,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圖紙,在背面畫了幾筆。「老趙庫里有兩台臥式離心泵,流量比你現在的大一倍。先拆過來用。」
林建國接過圖紙看了一眼,轉身就跑。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上,聲音越來越遠。
何雨柱坐回椅子上,端起搪瓷缸。茶涼透了,苦味在舌尖上化開。他把缸子放下,起身去了監控室。
三天沒回家。秦懷如昨晚托門衛帶話,說念華期中考試數學考了年級第三。他沒回電話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怎麼回。他該說「挺好」,還是「第三有什麼好得意的」。念華不是那種需要鼓勵的孩子,也不是那種需要敲打的孩子。他需要的不是父親,是跑道。
屏幕上數據在跳。氧氣百分之十三點五,還在掉。
他拿起電話撥林建國工位,沒人接。又撥現場值班室,老趙接的。
「林建國在哪?」
「負二層,正在拆泵。」
何雨柱掛掉電話,盯著屏幕。氧氣跌到百分之十二點八。他想起前兩天趙春江趴在觀察窗上看小麥的樣子,眼鏡片上全是霧,沒擦。那株麥穗從葉鞘里冒頭的時候,老趙的手在抖。
電話響了。
「何院長,泵裝上了。正在通水試壓。」林建國的聲音帶著喘,像剛跑完五公里。
「氧氣多少?」
「正在回——百分之十三了。還在漲。」
何雨柱掛了電話。屏幕上曲線從下降變成平緩,然後翹起一個角。
凌晨五點,氧氣回到百分之二十一。
他沒合眼。
第八天,林建國做了第二次改造。把三級過濾改成五級,加了活性炭層。藻泥堵在第二級就止住了,後面三級乾乾淨淨。反衝洗每六小時自動觸發一次,壓降波動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內。
何雨柱去看過那個裝置。五級濾罐排成一排,管道上貼滿了流量表和壓力表,走起路來要側身。林建國蹲在最後一個濾罐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,正在記數據。
「這一級用了多長時間?」
「四十八小時。壓降只漲了百分之三。」
「能撐多久?」
「理論上三十天。實際不知道。」
何雨柱蹲下來,擰開濾罐底部的排放閥,一股清亮的水流出來。沒有藻泥,沒有懸浮物。
「可以。繼續跑。」
第二十一天,趙春江從農科院打來電話。
「何院長,你下來看看。」
何雨柱到負三層的時候,趙春江站在觀察窗前,後腦勺對著他。玻璃上貼著一張白紙,上面用原子筆畫了一個麥穗的輪廓,旁邊寫著一行小字:「第六代,抽穗期提前了六天。」
何雨柱走過去。艙內那排小麥,穗子已經從葉鞘里躥出來,比第一代長了將近一倍。麥芒嫩綠,穎殼鼓脹,像塞滿東西的小口袋。
趙春江沒回頭。「千粒重十九點七克。比第一代多了四克半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趙春江轉過身來,眼眶發紅。
「何院長,我從六四年開始搞太空育種。十五年,頭一回看見小麥在模擬艙里抽穗。」
何雨柱想拍他肩膀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「數據記牢。」
第二十八天,過濾器堵了四次,反衝洗救回來三次。第四次壓降衝到紅線,自動沖洗沒壓下去,林建國手動切到備用迴路,十五分鐘後恢復正常。他在值班日誌上寫道:「二級濾罐活性炭失效,需更換。緊急處理後恢復。建議將活性炭更換周期定為二十天。」
何雨柱看了日誌,在下面批了一行字:「二十天太保守。測試二十五天。」
第三十天。
倒計時歸零前六小時,何雨柱一直坐在監控室里。林建國端來盒飯,他吃了一盒,剩下一盒涼透了放在桌上。錢致遠從纏繞車間趕來,工裝上沾滿碳纖維碎屑,站在門口沒進來。
屏幕上氧氣濃度百分之二十點七,二氧化碳百分之零點三三,溫度二十三度,濕度百分之五十五。所有曲線平得像刀切過。
還有最後一小時。趙春江從樓上跑下來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裡面裝著第六代小麥的照片。
「何院長,你看這個。」他把照片舉到何雨柱面前。照片上麥穗的穎殼裂開一道縫,露出裡面淡黃色的麥粒。
「灌漿了。籽粒形成期比地面對照組晚了三天,但灌漿速率一樣。」
何雨柱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寫著日期和一組數據。
他把照片還給趙春江,轉頭看屏幕。
十分鐘。五分鐘。一分鐘。
數字跳動。歸零。
監控室里沒人說話。印表機吱吱嘎嘎吐紙。何雨柱站起來,把數據紙撕下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水回收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三,氧氣再生率百分之九十四,小麥抽穗,第六代灌漿。
他把數據紙折好,放進上衣內袋。
「第二階段,九十天,七天後啟動。加動物實驗,兩隻大鼠。」
林建國張嘴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錢致遠從門口往前邁了一步,也停住了。
何雨柱看著他們。「有問題?」
林建國搖頭。錢致遠也搖頭。
「那就去準備。」
人散了。何雨柱一個人坐在監控室里,把數據紙從內袋掏出來又看了一遍。數字沒錯。三十天,沒出大故障,沒死人——雖然艙里還沒人。兩隻大鼠下周才放進去,但三十天連續運行確實跑通了。
他把數據紙收好,起身關燈。
走廊里聲控燈壞了兩盞,他踩過那段黑暗時腳步慢了一下。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——念華站在觀察窗前,鼻子貼在玻璃上,說想在火星上種菜。那孩子的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,校服領口敞著,像個沒長大的樣子。
但他說那些話的時候,眼睛裡沒有十六歲的天真。
何雨柱走出辦公樓。天還沒亮透,院子裡的探照燈剛關,視網膜上還殘留著光斑。他站在台階上,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記不清念華出生那天自己在哪裡。是追溥錚的尾巴,還是在資料室里翻那些舊檔案。他不記得了。
他站在那裡,努力想。只記得秦懷如在電話里說「生了」,聲音很輕,像怕吵醒誰。
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拉開車門,發動引擎。今天回去吃飯,明天回來準備第二階段。
車子開出研究院大門的時候,門衛老趙探出頭來喊了一聲。「何院長,您兒子昨天又來了,留了個東西。」
何雨柱踩了剎車。
老趙小跑過來,遞上一個牛皮紙信封。打開,裡面是一張手繪的草圖——火星溫室的結構示意圖。充氣骨架,多層薄膜,水培管道,LED燈板。角落寫著一行小字:「爸,第三階段我想跟著做。」
何雨柱把草圖折好,放進內袋,和數據紙貼在一起。
他沒回電話。等九十天跑完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