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小炳推門進來的時候,何雨柱正盯著星河六號剛跑完的測試報告。三十億億次,數字印在紙上冷冰冰的,但他腦子裡能聽見地下機房那一排排機櫃散熱風扇的轟鳴。
「何主任,林振邦那邊來消息了。他弟弟的居留權批下來了,葡萄牙那邊蓋了章。」楊小炳站在桌前,沒坐下,手裡捏著一封拆開的國際郵件。
何雨柱放下報告,抬眼看他。「他想要什麼?」
「想在面談之前先把框架定下來。他在巴西聖保羅有一棟閒置的寫字樓,願意無償提供給咱們當代表處用。」
老孫從門口進來,手裡端著搪瓷缸子,茶葉沫子掛在杯壁上。他沒敲門,直接走到沙發那兒坐下,把缸子擱在茶几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他看了楊小炳一眼,又看何雨柱。
「那個林先生,你信他?他弟弟的事折騰了大半年才辦下來,他自己家的事都擺不平,你能指望他幫你建情報網?」
楊小炳把郵件放在桌上,退後一步。何雨柱沒碰那封信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「老孫,溥錚在巴西住了好幾年,住的就是林振邦的莊園。林振邦當時可以選擇跟他合作,也可以選擇把他交給我們。他選了中間那條路——出租莊園收租金,兩不得罪。這個人不站隊,但認錢。用他,成本高,但安全。」
老孫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,沒點,在手指間轉了兩圈。「認錢的人,今天認我們的錢,明天也能認台灣的錢、美國人的錢。你拿什麼保證他不反水?」
「不保證。」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前,拉開一點窗簾縫。外面天陰著,院子裡梧桐樹的枝條光禿禿的,幾隻麻雀在水泥地上蹦。「所以不把雞蛋放他一個籃子裡。代表處掛牌歸掛牌,我們自己的人要派過去,聯絡關係要自己建。林振邦只是個引路的,路引完了,他就不在核心圈裡了。」
老孫把煙叼在嘴裡,沒點,含混地說了句什麼。何雨柱沒聽清,也沒問。
楊小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來,上面手畫了一張組織結構圖,線條歪歪扭扭。「何主任,人選我想好了。周志遠,二十六歲,廣東人,父親在阿根廷開餐館。他會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,在特戰隊幹過三年偵察。」
「周志遠?」何雨柱接過那張紙,上面的字跡擠成一團,費了好大勁才認出幾個關鍵詞。
「他十二歲去的阿根廷,二十歲回國參軍。去年剛退伍。」楊小炳頓了頓,「何主任,這小子有個特點——他能在菜市場裡跟人邊砍價邊把情報套出來,對方說完連自己漏了嘴都不知道。」
何雨柱把紙放回桌上。「讓他明天上午來見我。」
楊小炳點頭,轉身出去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老孫,老孫正低著頭點菸,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。
第二天上午,周志遠站在辦公室門口。穿著一身洗褪色的軍裝,沒戴領章,肩膀上的布面起了毛。皮膚曬得黝黑,個子不高,站在門框裡像一根釘進去的木樁。
何雨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「坐。」
周志遠沒坐。他站在桌前,腰挺得筆直,眼睛盯著何雨柱身後的牆,瞳孔里映著窗外灰白色的天光。
「你在阿根廷住了八年?」
「八年零四個月。」周志遠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粵語口音把「四」念成了「細」。
「會說葡萄牙語嗎?」
「能說,寫不太好。我爸的店裡有巴西來的客人,跟他們練出來的。」
何雨柱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,上面列印了幾行葡萄牙語。他推過去。「念給我聽。」
周志遠低頭看了一眼,念了出來。語速不快,每個詞的發音都往嗓子眼裡吞,像當地人的口音。念完之後他抬起頭,嘴角動了一下,算不上笑。
「何主任,您這上面寫的是『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駐巴西代表處』。這個牌子,真掛還是假掛?」
「真掛。你就是這個代表處的工作人員。名義上搞貿易促進,實際上幹什麼,楊小炳跟你談過了?」
「談過了。」周志遠頓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了滾,「何主任,有件事我想提前說清楚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爸在阿根廷,不是巴西。我去了巴西,離他近,但不能常見。他要是問我在做什麼……」周志遠說到這裡停住了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何雨柱看著他。沉默了三秒。
「你跟你爸說,你在進出口公司工作,跑拉美業務。」
周志遠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要走,又轉回來。
「何主任,楊隊說讓我先去語言學院進修三個月。」
「對。葡語要過關。這三個月你住在學院,楊小炳會給你安排其他課程。」何雨柱拉開抽屜,拿出一本葡漢詞典,推過去。「帶上。」
周志遠接過詞典,翻開封面,裡面夾著一張疊好的紙。他看了一眼,是何雨柱手寫的幾行字——聖保羅的幾個華人社團名稱和地址。
「這些地方,到了之後去轉轉。不用做什麼,看看就行。」何雨柱說。
周志遠把詞典合上,夾在腋下,敬了個軍禮。何雨柱回了禮。周志遠轉身走了,軍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腳步聲由近及遠,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何雨柱坐回椅子,拿起那份星河六號的測試報告又看了一遍。三十億億次,全速運轉一個小時的電費夠一個普通家庭用三年。林建國在報告末尾寫了一句附言——「全尺寸曲率模擬預計兩周內完成,屆時可精確預測擾動幅度。」
他把報告放下,打開系統空間,把周志遠的那張名單、林振邦的郵件複印件、楊小炳的組織結構圖全部收進去。關掉界面前,他瞥了一眼積分——兩億九千五百萬。數字好看,花不出去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。他拿起聽筒。
「何院長,我是林建國。」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,「您得下來看看,星河六號跑完了一組新數據。」
何雨柱掛了電話,走出辦公室。電梯到負二層,門一開,熱浪撲面而來。走廊盡頭的機房亮著燈,透過玻璃門能看見林建國站在控制台前,手裡拿著一摞列印紙。
他推門進去,風扇的噪音瞬間裹住全身,像鑽進一個巨大的蜂箱。
林建國把那摞紙遞過來。「全尺寸曲率模擬的第一批結果。空間擾動幅度預測值從萬分之五提升到萬分之七,比我們之前算的高了百分之四十。如果三十特斯拉通電測試能驗證這個數值,曲率驅動就從一個物理現象變成了可工程化的技術。」
何雨柱接過那摞紙,逐頁翻看。圖表上的曲線比之前模擬的更陡,峰值更高。他把紙還給林建國。
「三十特斯拉測試什麼時候能做?」
「錢致遠那邊說,超導量子干涉儀已經裝好了,隔振墊也加了,隨時可以通電。但他想再測一次模態,怕三十特斯拉的電磁力把傳感器震壞了。」
「讓他測。測完立刻安排通電。」何雨柱轉身要走,又停下來。「林建國,那份全尺寸模擬報告,多印幾份。我要帶一份走。」
林建國從抽屜里抽出三份裝訂好的報告,遞過來。何雨柱接過,夾在腋下,走出機房。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,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蕩,一下一下,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