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推開時沒敲。馬躍進站在門檻上,喘了兩口,才開口。「何主任,液氮……只夠撐三天了。」他把「三天」咬得很重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何雨柱的鋼筆尖戳在紙上,洇出一個墨點。他抬起頭,看見馬躍進工裝後背那片汗漬,從領口一直濕到腰帶。外面氣溫不到十度。
「上個月拉來兩車,一車兩千塊。」何雨柱放下筆,把那頁紙抽出來。聲音不大,但馬躍進知道這不是問句。
馬躍進走進來,把一張能耗報表放在桌邊,沒敢推太近。他手指點著上面那條紅線,指尖有點抖。「星河六號升級到三十億億次以後,功耗從八百千瓦飆到兩兆瓦。機房空調全開都壓不住,壓縮機燒了一台,備用的裝上去也發燙。我們才用液氮頂上——結果三天一車,一車兩千塊。這才半個月,兩萬塊沒了。」他抬起頭,眼眶有點紅,「院裡的預算……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盯著報表上那兩兆瓦的數字,看了五秒。五秒里,馬躍進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「錢致遠在哪?」何雨柱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叫。
馬躍進愣了一下。「地下室,超導環那邊。」
何雨柱已經走到門口,手按在門把手上,停了一瞬。「兩兆瓦的事,先不要擴散。」他沒回頭,推門出去了。
走廊里的聲控燈啪啪亮起來。何雨柱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實了。電梯門打開,他按了負一層。門關上,鐵皮箱子往下沉,燈光在頭頂閃了一下。
地下室里冷得人起雞皮疙瘩。錢致遠蹲在超導環旁邊,手裡拿著測溫儀,眼皮都沒抬。他面前的液氦管道上結了霜,手指凍得發紅。
「何院長,液氦也快了。上周剛補的,現在只剩一半。」他把測溫儀往地上一擱,站起來時膝蓋咯嘣響了一聲,「您要是來說液氮的事,我沒辦法。超導環自己都不夠吃。」
何雨柱沒接茬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塵上畫了兩條線。「把星河六號的液氮迴路跟超導環的液氦迴路加個換熱器,能不能互相借力?」
錢致遠盯著地上那兩條線,沒說話。過了十幾秒,他也蹲下來,用手掌把何雨柱畫的線抹掉,重新畫。「液氦四點二開,液氮七十七開,溫差太大,直接換換熱器會凍炸管。中間得加個液氮緩衝罐,再做個二級換熱。」他畫完,手指停在最後一條線上,「至少兩周。」
「兩周?星河六號停機三天,曲率模擬的數據鏈就斷了。」
錢致遠把測溫儀摔在地上,啪的一聲,電池蓋彈出去。「那您說怎麼辦?液氮不夠,液氦不夠,機器發燙,我不變出東西來——」他住了嘴,胸口起伏著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何雨柱沒發脾氣。他把電池蓋撿起來,扣回去,塞進錢致遠手裡。「跟我來。」
兩人回到地面。何雨柱走進辦公室,關上門,甚至把窗簾拉上了一半。他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幾秒。馬躍進站在門口,沒敢進來。
何雨柱打開系統空間,盯著積分欄——兩億九千五百萬。那個數字他看了很久。
他點開【高溫超導材料】文件夾,兌換價格三千萬。
手指懸在「確認」上方,停了三秒。
三秒里,他想起液氮儲罐上的霜,馬躍進眼眶裡的紅,錢致遠膝蓋的咯嘣響。
他按了下去。
一道光從桌上閃過,馬躍進差點被門框絆倒。桌上多了一個銀白色金屬箱,箱子上沒有任何標識,但散發著冷氣,像剛從冷櫃裡拿出來的。
何雨柱打開箱蓋。裡面躺著十二根黑色的陶瓷棒,表面光滑,排列整齊,每根二十厘米。
「拿去。釔鋇銅氧,臨界溫度九十三開爾文。液氮就能超導。」何雨柱把箱子推給馬躍進。
馬躍進抱起箱子,手在抖。他沒問從哪來的,只問了一句:「這東西……貴嗎?」
何雨柱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下眼睛。「貴。所以別浪費。」
馬躍進抱著箱子轉身,何雨柱又叫住他。「叫錢致遠上來。」
錢致遠進來時還帶著地下室的寒氣。他接過一根陶瓷棒,舉到燈下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然後用指甲颳了一下表面,留下一條淺淺的白印。
「真的是釔鋇銅氧?」他的聲音發乾。
「你測一下臨界溫度就知道。」
錢致遠把陶瓷棒放回箱子,拿起另一根,對著光看斷面。他的手不抖了。「做成導線需要包銅護套,陶瓷脆,不能彎。我可以找北京電線廠加工,他們有拉伸設備。先把星河六號最熱的那幾塊處理器之間的數據線換了,其他地方先頂著。」
何雨柱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紙,寫下幾行字。「兩個月。你把星河六號所有數據線換成超導的。功耗降不下來,我找你。」
錢致遠接過便簽紙,看了一眼,折好放進口袋。「那冷卻系統還改不改?」
「改。液氮緩衝罐加二級換熱,你說兩周,我給你兩周。超導線纜兩個月。兩條腿走路。」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前,把窗簾拉開一道縫。陽光漏進來,照在地板上。
「星河六號現在跑著曲率模擬,還剩多少?」他沒回頭。
錢致遠看了一眼手錶。「林建國說還有一天出結果。等這輪跑完再停機換線纜,不然數據全白費。」
「跑完再停。數據備份三份,一份機房,一份資料室,一份送我辦公室。然後你配合馬躍進改冷卻系統。線纜的事同步推進。」
錢致遠抱起箱子,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「何主任,這東西……是您從海里弄來的?」
何雨柱轉過身,看著錢致遠。兩個人對視了兩秒。
「別問。做出來。」
錢致遠點了下頭,推門出去了。何雨柱聽見他在走廊里喊馬躍進,兩個人走遠了。腳步聲很快,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。
何雨柱坐回椅子上,打開系統空間,把積分餘額又看了一遍。兩億六千五百萬。三千萬換十二根陶瓷棒,值不值,他不知道。但星河六號停機三天就會斷掉曲率模擬的數據鏈,而超導環三十特斯拉測試還等著模擬結果來指導。三千萬買的不只是陶瓷棒,買的是時間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。他拿起聽筒。
「何院長,我是江南廠老鄭。第二個分段膠接完成,取樣測試強度合格。明天吊裝第三個分段。二十天工期沒問題。」
「好。你盯著,有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」何雨柱掛了電話,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——「崑崙號第二分段合龍合格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的梧桐樹光禿禿的,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的。門衛老趙在掃院子,掃帚刮在水泥地上,沙沙的。
星河六號的曲率模擬明天出結果。如果結果好,超導環三十特斯拉測試就可以提上日程。如果結果不好,就得回頭重新調參數。不管是好是壞,都得往前走。
他拿起外套,出了辦公室。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,他走得很慢。腦子裡在排明天的事——早上看模擬結果,下午跟楊小炳碰周志遠的培訓方案,晚上給秦懷如打電話。
電梯門打開,他走進去。門關上之前,他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空蕩蕩的辦公室——林建國還在機房守著,等曲線跑完。
門關上了。電梯緩緩上升,他閉上眼睛。
老吉普停在院子裡,車頂落了一層灰。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。發動機咳嗽了兩聲才打著。
夜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,冷得他縮了縮脖子。他單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從系統空間裡取出錢致遠寫的便簽紙——「兩個月,超導線纜。」他看了一眼,折好收回去。
路還長。但方向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