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致遠把一截斷成兩半的線纜擱在桌上。銀白色包套翹起一角,露出裡面灰黑色的陶瓷芯,用手指一捻,碎成粉末。
「這是第幾批了?」何雨柱捏起那截斷纜,斷口處的銀皮像張咧開的嘴。
「第四批。」錢致遠沒看他,低著頭把那堆廢品攏到一起。桌上嘩啦響,有的線纜表面鼓著氣泡,有的鍍銀層一片片剝落,有的斷成了碎渣。「燒十爐,能用的不到三爐。三爐里再拉絲鍍銀,又廢一半。」
何雨柱把斷纜扔回桌上,彈起來,落在廢品堆里。「爐子不行?」
錢致遠搓了搓手指上的黑灰,沒吭聲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悶出一句。「箱式電阻爐,溫度均勻性正負十度。東邊的樣品燒過了,西邊的還沒熟。中心九百三,邊緣只有九百。想要控穩,得換管式爐,帶程序控溫那種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進口的二十萬。國產的八萬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拿起另一根廢品,指甲掐進表面一個氣泡里,噗的一聲,銀皮塌下去。他看了眼手指,上面沾了一層黑灰色的粉末。氧化釔。
「二十萬我給你批。良品率提到多少?」
「百分之七十以上。」錢致遠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還是很悶,但比剛才硬了一點。
管式爐到貨那天,錢致遠凌晨四點就蹲在實驗室里拆包裝。爐管是石英的,透亮,能看見裡面橘紅色的加熱絲。他把第一批原料裝進去,合上爐蓋,程序控溫儀上的數字開始跳動。
何雨柱下午才到。他推門進實驗室的時候,看見錢致遠蹲在爐子前面,手裡捏著一個熱電偶,眉頭擰成一團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升溫曲線不對。」錢致遠指著控溫儀上的屏幕,「預設是每分鐘升十度,實際只有七度。到九百三要多花半小時,燒結時間會縮短。」
何雨柱蹲下來,跟他並排蹲著。爐管透出的橘紅色光映在兩個人臉上,熱烘烘的。「影響大嗎?」
「不知道。之前的爐子升溫太快,現在的又太慢。」錢致遠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「慢了晶粒會長太大,超導相會分解。這一爐八成又廢了。」
兩個人都不說話了。爐子嗡嗡地響,加熱絲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何雨柱蹲得腿麻了,站起來,靠在實驗台邊上看錢致遠。
「你蹲了多久了?」
「四個小時。」
「去吃飯。」
「不餓。」
爐溫跑到九百三的時候,何雨柱看了一眼手錶。下午六點二十。錢致遠站起來,腿一軟,扶了一下爐子才穩住。他沒去吃飯,從冰箱裡拿出一袋液氮,倒進保溫杯里,放在爐子旁邊等著。
保溫杯口冒出的白霧在實驗室的燈光下翻滾。
四十八小時後,爐子停了。錢致遠戴著石棉手套,把燒好的陶瓷棒從爐膛里夾出來,放在耐火磚上。棒體烏黑,表面光滑,沒有裂紋,沒有氣泡。他拿起一把金剛石刀,在棒的一端輕輕劃了一下,切口平整,沒有崩邊。
何雨柱站在旁邊,看著他做每一步。錢致遠把切下來的薄片放進液氮保溫杯,蓋上蓋子,等了幾秒,然後取出,夾在兩個銅電極之間。他擰緊表筆的螺絲,打開電阻表。指針打了過來,穩穩地停在零位。
錢致遠沒說話。他把薄片從液氮里拿出來,放在室溫下,等了幾秒,再夾上。電阻表指針動了一下,偏了一格。
「多少?」何雨柱問。
「一百五十開爾文。」錢致遠的聲音在發抖,但嘴角壓著,沒讓笑出來。他又把薄片塞進液氮,指針歸零。拉出來,指針偏一格。液氮,歸零。室溫,偏一格。反覆試了三次,每次結果都一樣。
何雨柱從他手裡拿過表筆,自己夾上。液氮,指針零。室溫,偏一格。他把表筆還給錢致遠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錢致遠沒躲,肩膀硬邦邦的,像塊木板。
楊小炳推門進來的時候,錢致遠正把新出爐的一批線纜往周轉箱裡碼。兩百米,合格一百四十四米。良品率剛好過了百分之七十二。
「何主任,海關扣了一個包裹。」楊小炳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,臉上的疤在白熾燈下泛著暗紅,「從香港寄來的,收件人是廣州一家貿易公司。裡面有這個。」
何雨柱抽出信封里的照片。三根黑色陶瓷棒擺在白紙上,跟他剛才看見錢致遠燒出來的那批一模一樣。照片背面貼了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「樣品測試,如有意向,請聯繫陳先生」,下面是一串香港號碼。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。「樣品在哪?」
「廣州海關扣著。他們檢測了,臨界溫度大概九十開爾文,跟美國發表的水平差不多。」楊小炳從信封里又抽出一張紙,「還有這個。」
一張薄薄的白紙,上面只寫了一行字——「何主任收」。
錢致遠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「他們知道你的名字?」
何雨柱把那張紙折好,放進口袋。「知道不奇怪。溥錚那條線上的人,誰不知道城山研究院的何主任。只是以前不敢遞話過來,現在敢了。」
楊小炳把手插進褲兜里,拇指露在外面。「海關問我怎麼處理。」
「按走私物品沒收。樣品送到錢主任這裡,做成分分析。」何雨柱看了一眼那串香港號碼,「這個號碼讓老孫去摸,看是不是陳永康的線。」
楊小炳點頭,轉身走了。錢致遠還蹲在周轉箱旁邊,手裡攥著一根新做好的線纜,指節發白。
「何院長,他們寄樣品來,什麼意思?」
「試探。他們不知道我們做到了什麼水平,先寄個低檔的來試試水。我們要是表現出興趣,他們就以為我們的技術不超過九十開爾文。我們要是沒反應,他們就知道我們有了更好的。」
錢致遠把那根線纜放回箱子裡。「樣品還要不要分析?」
「要。分析完了寫個報告,結論寫『樣品臨界溫度約九十開爾文,工藝有明顯缺陷,無參考價值』。讓他們以為我們看不上這東西。」
錢致遠點了下頭,從箱子裡撿出幾根線纜,用布擦乾淨,豎著碼在牆角。
何雨柱站在窗前。院子裡的路燈亮了,光柱中看不見雪。雪早就停了,地上那層薄薄的白化成了黑灰色的水漬,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
錢致遠走到他旁邊,把手裡的那根線纜遞過來。「何院長,多芯的,銀包套,臨界電流密度每平方厘米十萬安培。銅線只有兩千。」
何雨柱接過線纜,捏了捏。很軟,可以彎曲,不像陶瓷那麼脆。「能不能繞成線圈?」
「能。把超導環的銅線圈換成這個,磁場能從三十特斯拉拉到四十以上。」錢致遠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,「電磁力會把線圈撐變形。需要跟納米碳管纏繞層配合。」
「你做方案。一個月內給我。崑崙號的龍骨合龍之後,下一步就是這個。」
錢致遠把線纜收回去,攥在手心。
何雨柱轉身走出實驗室。走廊里的燈亮起來,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。他走得很慢,腦子裡在轉那張紙條上的字——「何主任收」。對方知道他,他不知道對方。
他走進電梯,按了一樓。門關上之前,他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間亮著燈的實驗室。錢致遠還蹲在周轉箱旁邊,背對著走廊,在擺弄那些線纜。
電梯門關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