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志宏站在四合院中間,手心裡那張保證書已經被汗水洇濕了邊角。何雨柱沒穿軍裝,一件藏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盯著他看了五秒鐘。
「志宏,雨水從小沒爹。她要是受了委屈,你告訴我——」何雨柱頓了一下,把後面半句話咽了回去,端起桌上的酒碗。
陳志宏喉結滾了滾,聲音發緊。「哥,我不敢說保證。但我要是真犯了渾,你打斷我腿,我絕不去醫院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,把保證書對摺、再對摺,塞進中山裝內兜,拍了拍。「存著。」
院子不大,青磚地縫裡長著幾根枯草。紅雙喜字是秦懷如昨晚帶著何念華剪的,貼在東耳房的窗欞上,漿糊多了,往下淌了一道白印子。何雨水從屋裡出來,穿著一件暗紅色棉襖,不是大紅色——去年冬天的舊衣服,洗過兩水,顏色發沉。她頭髮盤起來,插了一朵絨花,花梗斷了,用黑線纏著。
秦懷如從她手腕上褪下一對玉鐲。那鐲子在她手上戴了快十年,內側磨得發烏,套進何雨水細一圈的腕骨里,晃晃蕩盪的。
「媽給我的時候說,傳給兒媳婦。」秦懷如沒看她,低著頭把鐲子往她手腕深處推,推了兩次才卡住。「你跟著我哥十幾年,沒給你生個一兒半女——」
「嫂子。」何雨水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「拿著。」秦懷如抬起頭,眼眶紅著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「念華將來娶媳婦,我另打。」
何念華站在門口喊了一嗓子。「媽,我才十六!」
沒人笑。何雨水的眼淚還是沒憋住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她怕滴在新衣服上,仰起頭,用手背擦。
院子裡站著十來個人。楊小炳靠在葡萄架下面,叼著一根沒點的煙,臉上的疤在陰涼處發暗。馬躍進蹲在門檻上,手掌撐著臉,看何雨水抹眼淚。林建國站在楊小炳旁邊,手裡握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——後來趁著沒人注意,壓在了碗櫃底下。
秦懷如開始往桌上端菜。紅燒肉、燉雞、炒雞蛋、炒青菜、涼拌黃瓜、花生米,六個盤子,不算豐盛,但份量足。酒是汾酒,何雨柱三天前從研究院食堂打的,三斤裝的白瓷瓶,瓶口的紅布被他用蠟燭封了一遍,怕漏。
何念華把鞭炮掛在院門口的槐樹上,火柴劃了三根才劃著名。引信嘶嘶地響了兩秒,然後炸開了。紅色的紙屑飛起來,落在青磚地上,落在何雨柱的肩膀上,落在秦懷如的發頂。何雨水捂著耳朵往陳志宏懷裡縮,陳志宏一隻手擋在她頭頂,手背被崩了一個紅點。
鞭炮放完,院子裡瀰漫著硫磺味。何雨柱拎起酒瓶倒酒,給陳志宏倒了滿滿一碗。
「敬你。」
陳志宏雙手捧碗。「哥,我敬你。」
兩個人碰碗。何雨柱一仰頭幹了,碗底朝天。陳志宏也幹了,嗆得彎下腰,一連咳了好幾聲。何雨水在下面拽他衣角,小聲說「你慢點喝」。陳志宏擺了擺手,臉漲成豬肝色。
楊小炳端著酒碗過來,敬了陳志宏一杯。「陳工,雨水以後就是研究院的家屬。有事你言語。」
陳志宏抹了抹嘴角的酒漬。「楊隊,您別客氣。」
馬躍進湊過來,還沒開口,何雨水先瞪了他一眼。馬躍進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改口說。「陳工,多吃菜,多吃菜。」
老孫端著酒杯走到何雨柱旁邊,壓低聲音。「賈東旭那邊,我讓人送了五十塊錢去。於莉收的,沒讓他知道。說了一句『替雨水高興』。」
何雨柱沒出聲,把碗裡剩下的酒喝了。
酒過三巡,太陽從屋脊移到院牆。何念華在廚房門口幫他媽撿菜,秦懷如手指上沾著麵粉,往何念華臉上抹了一道。何念華躲了一下,沒躲開。
陳志宏的父母沒來。何雨水敬酒的時候繞過了那個空位,沒人提。
林建國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,說院裡還有事,先走。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何雨水,嘴唇動了動,什麼也沒說,推門出去了。
何雨水端著酒碗,挨桌敬。敬到何雨柱的時候,她的手在抖,碗裡的酒灑出來幾滴,落在桌面上。
「哥,我——」
「別說了。」何雨柱接過她的碗,一口悶了。「過好日子就行。」
何雨水的眼淚又出來了。這次沒忍住,肩膀一聳一聳的,哭出聲來。秦懷如從廚房跑出來,手裡還拿著鍋鏟,把她拉到屋裡去了。
陳志宏站在院子中間,手足無措。他看了看何雨柱,想跟進去,又不敢動。
何雨柱點了根煙,吸了一口。「讓她哭。哭完就好了。」
陳志宏站了一會兒,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遞給何雨柱。何雨柱擺擺手。「不抽。」
陳志宏把煙別在自己耳朵上。
院子裡的光線開始發沉,拉長了人的影子。楊小炳喝得臉紅,被馬躍進架著走了。老孫提前離開,說回去處理文件。何念華把碗筷收了,端到廚房去洗。
何雨水從屋裡出來,眼睛腫著,睫毛上還掛著淚。陳志宏走過去,想摟她,她推了他一下。「你喝多了。」
「我沒多。」陳志宏站在原地,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何雨柱站起來,把中山裝的扣子繫上,走到院門口。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何雨水正在用袖子擦眼睛,陳志宏低頭看她手腕上那對晃晃蕩盪的玉鐲。秦懷如在廚房裡刷鍋,水聲嘩嘩的。何念華蹲在院子裡,把炮仗碎屑攏成一堆。
老吉普停在胡同口。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,車燈亮起來,照亮前面坑窪的路面。
後視鏡里,四合院的院門關上了,門檻上那半個紅雙喜字被風吹得翹起一角。
他從內兜掏出陳志宏寫的保證書,沒打開,看了一眼摺痕,塞回去。那張紙和秦懷如的信、何念華的成績單疊在一起。
掛上檔,踩油門,車子拐出胡同,匯入主路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路燈還沒亮,路上的車都開了燈。他單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,指間夾著那根沒點的煙。
楊小炳說過,人心比技術更難防。但此刻他想的不是技術,也不是人心。他想的是何雨水哭的時候,陳志宏站在院子中間那個不知所措的樣子。那個樣子,看著還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