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致遠站在辦公桌前,工裝褲上沾滿黑色碎屑,兩隻手在身後絞來絞去。
「減了八十噸。」何雨柱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「你報這個數之前,覆核了幾遍?」
「三遍。」錢致遠的聲音有點發緊,「昨天下午帶著三個技術員,從頭到尾重新算了一遍。後來又找林建國用星河六號跑了一次仿真,結果一樣。」
何雨柱抬起頭看著他。錢致遠的目光沒有躲閃,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「比設計還輕五十噸,」何雨柱把報告合上,推到桌角,「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。你說換納米碳管,能減五十噸就不錯了。」
錢致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表格,展開來鋪在桌上。「何院長,我們換了防輻射層。原計劃鉛板換納米碳管複合板,減十噸。實際做出來的複合板密度比設計值低了百分之八,強度反而高了百分之十二。光這一項,就減了十五噸。」
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動。「內部隔板、儲物櫃、實驗台、座椅支架,每一項都比預期減得多。管線卡箍換納米碳管的時候,我們發現原來的金屬卡箍太重了,重新設計了結構,又減了三噸。最後加在一起,八十噸。」
何雨柱沒有接話。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,擰開蓋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經涼透了,他咽下去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多出五十噸載荷,」他把杯子放下,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錢致遠從另一個口袋抽出一張圖紙,鋪在何雨柱面前。崑崙號的剖面圖上,尾部有一個用虛線標註的空艙段,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參數。
「增加一個實驗艙,四十噸。用於在軌材料科學、空間生物學、地球觀測,航天五院那邊已經列了二十多項實驗。剩下十噸加強生命保障系統。」
何雨柱的視線在圖紙上停留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摸著虛線邊緣,指甲蓋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。
「實驗艙加上去,重心位置變了。算過沒有?」
「算過。」錢致遠從圖紙下面抽出一張計算表,「重心後移三十厘米。燃料罐的位置可以微調,把重心拉回來。推進系統設計時有正負半米的調節餘量,安全。」
何雨柱點了點頭,把圖紙推回去。「實驗艙的事,你牽頭。聯合航天五院、中科院的相關研究所一起做。多人多企,不搞一家包辦。錢不是問題。」
他停了一下,目光從桌面抬起來,看著錢致遠眼鏡片上那層黑色碎屑。
「崑崙號只造一艘。不計成本。」
錢致遠收起圖紙,搓了搓手。黑屑落下來,在桌面上鋪了一小片。他猶豫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里。
「還有事?」何雨柱問。
「趙衛東。他在設備維護組幹了快半年了,表現不錯。他母親的病也好了,院裡的補助每個月都按時發。他想回超導組,讓我問您同不同意。」
何雨柱的手停在保溫杯上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視線越過錢致遠的肩膀,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。
「再等半年。不是我不信任他,是規矩。泄密未遂的人,至少要觀察一年才能回核心崗位。你告訴他,好好干,半年後我親自批。」
錢致遠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但何雨柱聽出了那聲嘆息。
辦公室安靜下來。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戈壁灘上的風沙拍打著玻璃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遠處的發射塔架在暮色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,像一具被遺棄的骨骼。
電話響了。
他走回去拿起聽筒。老孫的聲音從那頭傳來,壓得很低,像怕被人聽見。
「何主任,楊小炳從南美發回來的密電。美方在南極建了一個秘密基地,位置在南極半島西側,亞歷山大島附近。有跑道、機庫、地下設施。他那邊搞到的情報說,這個基地可能用來訓練生化戰士,測試極端環境下的作戰能力。」
何雨柱握著聽筒的手收緊了。他沒有說話,眼睛盯著桌上那張酒泉基地的地圖,但視線穿過了地圖,落在了更遠的地方。
「情報來源?」
「林振邦通過智利軍方的渠道搞到的。智利空軍的巡邏機拍了航拍照片,林振邦花了兩萬美金買了拷貝。照片通過外交郵袋寄回來了,一周後到。」
「告訴楊小炳,繼續追這條線。基地的具體功能、駐軍規模、生化戰士的數量,能搞到多少搞多少。」
老孫應了一聲。「何主任,南極的事要不要上報海里?」
「先不急。等航拍照片到了,確認了再說。現在就報,沒憑沒據的,反而被動。」
掛了電話,何雨柱坐在椅子上,沒有動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還保持著握聽筒的姿勢,指節有點發白。他鬆開手,揉了揉掌心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走進總裝廠房。戈壁灘的風沙在夜裡停了,空氣清冷乾燥,帶著一股金屬的味道。四百米長的龍骨橫臥在液壓支架上,納米碳管的表面在探照燈下泛著深灰色的冷光。工人們已經開始幹活了,電焊的弧光在龍骨的縫隙里閃爍,吱吱的聲音像某種巨大的昆蟲在叫。
林建國從工作檯那邊迎過來,手裡拿著一疊圖紙。
「何院長,實驗艙的方案我們連夜過了一遍。五院那邊希望這個月底能把設計圖定下來,下個月開始加工。」
何雨柱接過圖紙,翻開第一頁。尾部的虛線實線了,標著尺寸、重量、接口位置。他合上圖紙,還給林建國。
「你牽頭。五院、中科院、三廠一起做。月底之前拿出詳細設計,下個月初開工。」
林建國在筆記本上記下。
何雨柱沿著龍骨走了一遍。從頭部到尾部,四百米,他走得很慢。手摸著納米碳管的表面,感受著那種冰涼光滑的觸感。走到尾部的時候,他停下來,仰頭看著那個將來會掛上實驗艙的位置。那裡現在空空蕩蕩,只有支架和管道。
四十噸。二十多項實驗。中國的科學家將來會在那裡研究微重力下的材料、生命、物理。而美國人在南極的冰蓋下面訓練超人。
他轉過身,走回廠房門口。陽光從大門照進來,把龍骨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長長的,黑黑的。
上了吉普車,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,坐在駕駛座上,雙手握著方向盤。風沙又起了,細小的沙粒打在擋風玻璃上,啪啪響。
他想起錢致遠今天早上的表情。那個人說「不計成本」的時候,眼睛裡有一種東西,不是興奮,是一種沉甸甸的信任。他不能辜負那種信任。趙衛東的事也是一樣。半年觀察期不是懲罰,是保護。保護趙衛東不會再犯第二次錯,也保護其他人不敢動歪心思。
他擰動鑰匙,發動機轟鳴起來。吉普車駛出基地,在戈壁灘的土路上顛簸。後視鏡里,總裝廠房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小方塊。
路邊有一家麵館,他停下車,走了進去。麵館不大,幾張油膩的桌子,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。他要了一碗牛肉麵,呼嚕呼嚕吃完了。付錢的時候,老闆娘找零,他接過毛票塞進口袋。
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。門外的戈壁灘延伸到天邊,灰黃色的土地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風在吹。
他想起楊小炳昨晚的密電。南極,冰蓋,地下基地,生化戰士。那些人穿著白色的偽裝服,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中奔跑,速度比馬還快。他見過那種人——去年冬天,在塔城的雪地上。
路的盡頭,是崑崙號。
路的另一頭,南極的冰蓋下面,藏著另一個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