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失憶?」
何雨柱的手停在半空,報告單上的字像針尖扎進眼睛。孫秀英站在辦公桌前,嘴唇動了一下,沒發出聲音。她把報告單又往前推了推,何雨柱沒有接。
「誰的?」
「008號。王鐵柱。」
何雨柱一把抓過報告單,紙張在他手裡皺成一團。他盯著「短期記憶模糊,持續時間4小時」那行字,感覺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。
「他忘了什麼?」
「注射後第三天下午,他不記得自己吃過午飯。疊了被子又疊,重複了三次。不記得五分鐘前跟誰說過話。」孫秀英的聲音越說越小,「神經科醫生說是藥物影響了海馬體。何主任,第四個小時就恢復了。後續觀察七十二小時,沒有復發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一切正常。王鐵柱在宿舍,他說自己想歸隊訓練。但按照規定,出現神經系統不良反應的志願者——」孫秀英停頓了一下,咬著嘴唇,「至少要觀察一個月。」
何雨柱把報告單按在桌上,指節發白。他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截,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我去看他。」
孫秀英沒跟來。
特戰隊的營房在研究院東側,隔一條馬路。何雨柱穿過操場的時候,訓練正熱火朝天。有人在爬繩,爬到頂又滑下來,再爬。有人在練格鬥,拳套撞擊護具的聲音悶得像擂鼓。他走過器械場,一個戰士在做引體向上,一口氣拉了三十多個,跳下來的時候看見何雨柱,立正敬禮。
何雨柱還了禮,沒有停步。
王鐵柱的宿舍在一樓,門敞著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裡捏著搪瓷缸子,裡面的水早就涼了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想站起來,腿抖了一下沒撐住,又坐了回去。缸子磕在床沿上,水灑了幾滴。
「別動。」何雨柱拉過椅子,坐在他對面。
兩個人隔著一張行軍床,誰也沒開口。窗外的喊殺聲傳進來,王鐵柱偏頭聽了聽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「何主任,我那天……」王鐵柱把缸子放在桌上,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,「我想不起來午飯吃的啥。後來想起來了,紅燒肉。就這點事。」
「想不起來的時候,你知道自己是誰嗎?」
王鐵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著頭,拇指在缸子沿上來回磨,磨了一圈又一圈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悶悶地說了一句。
「能。我是王鐵柱,河北滄州人,一九七五年入伍,特戰隊一班班長。家裡有個老娘,還有個妹妹在縣城讀初中。」他抬起頭,眼眶紅了,「何主任,這些我記得。別的都能忘,這些不能忘。」
何雨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遞給王鐵柱。王鐵柱愣了一下,接過去,含在嘴裡。何雨柱給自己也點了一根,吸了一口,煙霧在兩個人之間瀰漫。
「怕不怕?」
王鐵柱沒點菸,把那根煙從嘴裡取下來,夾在手指間。
「怕。剛醒過來那會兒,我想不起來午飯吃了啥,心裡轟地一下就慌了。後來想出紅燒肉,我就一遍一遍地念——紅燒肉、紅燒肉、紅燒肉。我怕再忘。」他停了一下,聲音低了半度,「我娘去年腦梗,半邊身子動不了。我在醫院伺候了她一個月,端屎端尿,擦身子餵飯。那一個月我想明白了——人不怕死,怕的是活得不像自己。何主任,華元三號讓我能打能跑,我不怕副作用。」
何雨柱把煙掐滅,放在菸灰缸里,菸絲還冒著最後一縷青煙。
「再觀察一個月。一個月後沒事,我批准你歸隊。」
王鐵柱想站起來敬禮,腿彎了一下,沒站直,手在床沿上撐了一下才起來。他站定了,敬了個軍禮。何雨柱還了禮,轉身走了。
走出宿舍樓,操場上的訓練已經結束,空蕩蕩的。何雨柱站在操場邊,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。風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翻飛。他想起新疆邊境那個夜晚,蘇聯生化戰士在雪地上奔跑的身影,步幅大得不像人,腳印淺得可疑。那個時候,他手裡只有電磁步槍,沒有華元三號。十二個敵人,打了一整夜,擊斃五個,活捉一個,俘虜還死在了雪地上。如果當時特戰隊注射了華元三號,也許不需要等天亮。
他掏出煙,抽出一根,打火機按了幾下,風太大,點不著。他把煙捏碎了,扔在地上。
走回辦公室,老孫已經在等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嘴角繃得很緊。
「楊小炳從南極寄回來的照片。這次不是航拍,是用長焦鏡頭在冰蓋邊緣拍的。」
何雨柱接過信封,倒出照片,一張一張地擺上桌面。灰色的混凝土建築群從冰蓋下探出一角,露出地面的部分不大,但入口的尺寸大得能通過重型卡車。通風口像巨獸的鼻孔,一節一節地伸出冰面。有幾張拍到工人在露天卸貨,箱子上的標誌被塗掉了,看不出內容。
「他怎麼說?」何雨柱拿起放大鏡,湊近一張照片。
老孫翻開筆記本。「楊小炳說,地下設施的規模至少有幾萬平方米。裡面有實驗室、居住區、訓練場。他懷疑那不是普通的科研基地,而是一條生化戰士的生產線。」
何雨柱放下放大鏡,手指按著照片邊緣,指尖微微發白。
「通知海軍,偵察機去飛一趟。用科研考察的名義。不要靠近,遠遠拍幾張。」
「何主任,那地方離我們太遠。海軍沒有遠程偵察機。」
何雨柱抬起頭,看著老孫。「那就讓楊小炳繼續拍。讓他想辦法搞到地下設施的布局圖。」
老孫在筆記本上記了,猶豫了一下。「何主任,王鐵柱那邊……華元三號還繼續嗎?」
「繼續。」何雨柱把照片收進抽屜,「先裝備邊境巡邏隊。新疆邊防團、西藏軍區。他們面對美蘇生化戰士的壓力最大。副作用的事,跟每一個戰士講清楚。短期記憶模糊,概率百分之二,可恢復。讓他們自己選。」
老孫點頭,走了。
何雨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,窗外的天徹底黑了。他把南極基地的照片從抽屜里拿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那些灰色的建築群在冰蓋上半隱半現,像一頭趴著的巨獸,只露出脊背。
他想起王鐵柱說的那句話。「別的都能忘,這些不能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