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懷如仰頭找北斗七星。找了好一會兒,手指在夜空里劃拉。「那個是北斗?怎麼比上次看暗了。」
「城裡燈多了。酒泉那邊亮,光散過來。」何雨柱坐在她旁邊,藤椅吱呀響了一聲。他手裡拿著蒲扇,沒扇。
「你真不上船?」
「不上。我在控制中心坐鎮。」
秦懷如低下頭,看著手腕上的玉鐲子。她用另一隻手轉了轉鐲子,轉了兩圈。「發射的時候呢?」
「也在控制中心。我看著它離地。」
風從門洞灌進來,牆角的艾草捆被吹得晃了晃。秦懷如把椅子往何雨柱那邊挪了挪,膝蓋碰著他的膝蓋。
「何雨柱,你跟我說實話。」她頓了頓。「你怕不怕?」
何雨柱沒吭聲。他把蒲扇放在膝蓋上,手指摳著扇柄上纏的布條。布條起了毛,他摳了幾下,揪下來一根。
「怕。」他說。
「怕什麼?」
「怕它飛不上去。怕控制中心算錯一個數。怕我在屏幕上看著它掉下來。」
秦懷如把手搭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不涼,但掌心有汗。
「我今天下午去發射場看了。」她說,聲音低了半度。「那個船好大。站在底下看,看不到頭。你說它能飛上去嗎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他把秦懷如的手翻過來,握在自己手心裡。她的手心也有汗,兩個汗津津的掌心貼在一起。
屋裡亮著燈。何念華趴在桌上,檯燈照著筆記本。他寫得很慢,筆尖在紙上沙沙響,寫幾個字就停一下,抬頭看窗外。透過玻璃能看見院子裡何雨柱和秦懷如的背影,兩個人在椅子上坐著,挨得很近。
他低下頭繼續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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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。明天爸爸的飛船就要飛了。」
筆尖杵在紙上,洇開一個小黑點。他把筆抬起來,在紙上劃了劃,把黑點劃掉了。
「我今天問爸,崑崙號能飛多快。他說比飛機快一百倍。我說那我將來要開快一千倍的。他沒說話,拍了拍我的後腦勺。」
他頓了頓,又寫。
「我將來要開比他更快的那種。比崑崙號還快,飛到比月球更遠的地方。」
他合上筆記本,關了檯燈。屋裡暗下來,只剩窗外的月光。他把筆記本壓在枕頭底下,躺下來,眼睛睜著。
隔壁房間傳來嬰兒的哭聲。何雨水在哄:「星海乖,不哭了。」哭聲小了,變成吭哧吭哧的哼唧。陳志宏的聲音悶悶的:「是不是餓了?」何雨水沒理他,哭聲徹底停了。
何雨柱站起來。秦懷如拉住他的手腕。
「去哪?」
「上廁所。」
她鬆開手。
何雨柱走過堂屋,灶上燒著水,壺蓋被蒸汽頂著,咔嗒咔嗒響。他拐進廁所,出來的時候在堂屋站了一會兒。灶台邊放著一碗涼茶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苦的。
走回院子,秦懷如還在藤椅上坐著,身子縮進軍大衣里,只露出半張臉。
「冷了就進屋。」
「不冷。」她把軍大衣裹緊了一點,「你坐下。」
何雨柱坐下。棗樹的枝丫在頭頂晃,有一根細枝刮著他頭髮。他抬手撥開。
「懷如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崑崙號飛回來,我就回來住。」
秦懷如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說:「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。前年。」
何雨柱沒辯解。
灶上的水燒乾了,壺底發出滋滋聲。何雨水從裡屋出來,把壺拿下來,聲音沒了,安靜了。
「你進去看看念華睡了沒有。」秦懷如說。
何雨柱起身,走到何念華房間門口,推開門一條縫。何念華側躺著,被子只蓋了一半,一條腿露在外面。他走過去,把被子拽上來,蓋住那條腿。
何念華翻了個身,面朝牆,呼吸均勻。
何雨柱站在床邊站了一會兒,看著兒子後腦勺。枕頭下面露出筆記本一角,他看見了,沒動。
他關上門,走回院子。
秦懷如已經站起來了,把藤椅搬回屋檐下。她拍了拍椅面上的灰,轉身進屋。
何雨柱跟進去。
臥室里,秦懷如坐在床沿上,解開了棉襖的扣子,又繫上。解了又系,系了又解。
「你明天穿什麼?」
「軍大衣。裡面穿毛衣。」
「襪子穿厚的。控制中心地涼。」
「知道。」
秦懷如站起來,從柜子里翻出一雙新棉襪,灰色,厚底。她放在床尾,又把棉襖的扣子解開,這次沒系。
「睡吧。」
她躺下,面朝牆。
何雨柱關了燈,躺在她旁邊。被窩裡涼,他伸腿碰了碰她的腳,涼的。
「懷如。」
「睡了。」
他沒再說話。窗外棗枝刮著玻璃,吱吱響。何雨柱睜著眼睛,盯著天花板。他不看表也知道,離天亮不到四個小時。
翻了個身,面朝窗戶。月光透過窗簾縫隙,在牆上劃了一道白線。
他閉上眼睛。
枕邊傳來秦懷如的呼吸聲,不勻,一會長一會短,不像睡著了。
何雨柱把手伸過去,碰到她的手背。她沒縮回去,也沒握。
兩個手就這麼搭著。
隔壁房間,何念華在黑暗中摸出枕頭下面的筆記本,翻開最後一頁。沒開燈,手指摸著紙上筆尖壓出的凹痕。
他找到最後一行:「我將來要開比他更快的那種。」
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然後合上筆記本,塞回枕頭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