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的手指按在紅色按鍵的塑料護蓋上,護蓋底部透出指示燈的熱量,微微燙手。他沒有按下去。
「林建國,地面模擬跑了幾輪?」
「十二輪。全部通過。」林建國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,指腹壓出一道白印,沒有落下。
「實機呢?」
「從未試過。」
何雨柱把手從護蓋上縮回來,攥成拳,又鬆開。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倒計時的數字還在跳,但不是給崑崙號看的——他給自己定的最後猶豫時間。
「何院長,要不先做個短脈衝?」錢致遠從後排站起來,手裡攥著一沓應力計算紙,紙邊被他捏出了褶皺。「十秒全功率,線圈接頭可能扛不住——」
「全流程。」何雨柱打斷他,重新按下護蓋。這次手沒有縮。「啟動。」
林建國深吸一口氣。吐氣的時候,他按下了確認鍵。指尖在按鈕上停了一秒,好像怕它燙。
崑崙號的曲率線圈開始通電。大屏幕上,船體結構圖中央的線圈區域浮現淡藍色光暈,這層光不像反重力系統那樣穩定,它在閃爍,像某種生物的心跳。
「功率百分之十。磁場穩定。」錢致遠的聲音緊巴巴的,像喉嚨里卡了東西。
譚偉的聲音從量子通訊傳來,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。「控制中心,艙內一切正常。沒有感覺到任何加速度。」
「百分之三十。」
「還是沒有感覺。」這次是趙明遠,他的語調比譚偉高了幾度,藏著壓不住的興奮。「何院長,星圖好像……變了。」
大屏幕切換到舷窗畫面。窗外的星星開始緩慢移動。不是飛船旋轉那種移動,而是整個星空在向船尾方向拉伸。前方的星星蒙上一層淡藍,後方的星星染上暗紅。
功率升到百分之七十。突然,一個紅色警告框在屏幕上炸開——「線圈溫度異常」。
錢致遠猛地站起來,椅子向後滑出去撞上牆。「溫度超標——」
「停?」林建國的手已經移到急停按鈕上。
何雨柱按住他的手腕。「等。」
三秒。五秒。
警告框消失。測控員的聲音傳來:「傳感器噪聲,虛警。溫度正常。」
錢致遠慢慢坐回去,椅子剛才滑太遠,他夠不著。他往前挪了挪,手心全是汗。「何院長,虛驚一場。」
譚偉從太空問:「地面發生什麼?」
何雨柱拿起話筒,只說了一個字:「繼續。」
「百分之九十。百分之九十五。百分之百。」
曲率驅動全功率運行。舷窗畫面上的星星拉成了細線,前方的藍光和後方的紅光連成一片,像一幅被揉皺的彩綢。飛船內部依然安靜。趙明遠的聲音再次傳來,這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。
「控制中心,星圖變化很明顯了。恆星的光譜在移動。這是都卜勒效應。我們在加速。」
「多少倍光速?」
譚偉低頭看了一眼儀表。「百分之零點零零一。還在增加。」
林建國緊盯著數據屏幕。「達到目標速度。持續時間,三秒。」他頓了頓。「五秒。七秒。十秒。」
控制中心裡沒有人鼓掌。有人屏住呼吸,有人攥著拳頭。馬躍進蹲在角落,手裡的煙被他捏斷了,菸絲灑了一地。
何雨柱拿起話筒。「崑崙號,減速。」
「收到。」
線圈功率緩緩下降。星圖上的線條慢慢恢復成點狀,藍移和紅移逐漸消退,窗外的星空重新變得正常。
趙明遠的聲音又來了,比剛才輕鬆了許多。「控制中心,從星圖變化看,我們的位置變了。按照這個速度,十秒飛了三千公里。但艙內沒有任何衝擊。曲率驅動不像火箭,它不推你。」
譚偉補充了一句。聲音裡帶著笑意。「控制中心,曲率驅動測試完成。飛船一切正常。」
林建國的手指離開鍵盤,在褲腿上擦了擦。他轉過身看著何雨柱。「峰值速度零點零零一光速,持續時間十秒,所有參數符合預期。」
控制中心裡靜了兩秒。然後馬躍進從牆角站起來,把捏斷的煙扔進垃圾桶。「成了。」他說。沒人接話。不是不想說,是喉嚨發緊。
錢致遠沒有笑。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應力曲線。那條曲線在峰值處出現了一個尖峰,不大,但刺眼。「何院長,線圈應力超了。峰值超出材料疲勞極限百分之五。接頭處可能出現了微裂紋。」
控制中心裡的熱氣一下散了。有人放下剛舉起來的手。
「多大?」何雨柱走到錢致遠旁邊。
錢致遠調出局部放大圖。「零點一毫米以下。跟反重力線圈上次的裂紋類似。但曲率線圈的結構更複雜,維修難度更大。」
「能不能堅持到返航?」
錢致遠算了又算,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敲。「能。裂紋不會擴展。但下一次測試前必須更換受損線圈段。否則風險不可控。」
何雨柱沒有嘆氣。他站直身體,轉向林建國。「記錄。曲率驅動首次實機測試成功。速度零點零零一光速,持續時間十秒。線圈出現微裂紋,返廠維修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「第二艘飛船的線圈設計,把安全餘量從百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二十。」
林建國愣了一下。「第二艘?」
「崑崙號造了三年,試飛用了半年。下一艘,兩年夠不夠?」
林建國咽了口唾沫。「夠。」
何雨柱拿起話筒。「崑崙號,曲率測試完成。你們幹得好。」
譚偉的聲音從太空傳回來,這次沒有刻意壓著。「控制中心,謝謝。什麼時候能再試?」
「等你們回來,換好線圈,再試。」
「明白。」
控制中心裡的人開始動起來。有人收拾文件,有人關掉備用屏幕。馬躍進從牆角撿起那根捏斷的煙,看了看,扔進垃圾桶。
何雨柱獨自站在總指揮台前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,展開。紙上是幾年前何念華的日記複印件,字跡歪歪扭扭——「我將來要開更快的那種。」
他把紙折好,塞回口袋。然後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
「第二艘,可以立項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准。」
何雨柱放下話筒。窗外,天已經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