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何院長,您得看看這個。」
趙明遠的聲音從量子通訊傳來,語調變了。不像前幾天匯報實驗時那種照本宣科,現在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。
何雨柱放下手裡的茶杯。杯底磕在控制台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看什麼?」
「細胞。淋巴細胞的細胞分裂。」趙明遠喘了口氣,「紡錘體方向——方向亂了。」
何雨柱的手停在半空。「你慢點說。什麼叫亂了?」
「地面上分裂時,紡錘體總沿著重力方向排列。這裡沒有重力,細胞不知道哪邊是上。」趙明遠的聲音在發顫,「何院長,我們培養的人類淋巴細胞,分裂出來的子細胞極性完全隨機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幾秒。他按住話筒,轉頭看林建國。「記下來。」
林建國的手指在鍵盤上敲。
何雨柱鬆開話筒。「趙明遠,子細胞功能正常嗎?」
「正常。分裂過程正常,但極性隨機。」趙明遠頓了一下,「這在地面實驗中從未出現。微重力環境下,細胞進化出不同的分裂策略。」
「數據整理好,傳回地面。軍科院等著分析。」
「明白。」
何雨柱正要掛斷,趙明遠又開口了。「何院長,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們培養的植物幼苗,生長方向也亂了。根不往下扎,莖不往上長。各個方向都有。」
何雨柱皺起眉頭。「植物怎麼活?」
「光照誘導。我們調整LED燈方向,讓幼苗向光生長。但根系扎不深,容易倒伏。長期種植需要人工固定。」
「記下來。崑崙號第二版改進。」
趙明遠應了一聲,通訊結束。
何雨柱剛拿起茶杯,通訊提示燈又亮了。這次是航天員醫生孫麗萍。她的聲音比平時緊,像繃著什麼東西。
「何主任,有個情況。」
「說。」
「兩名航天員出現睡眠障礙。王浩連續三天每天睡不足四小時。譚偉的情況輕一些,但也不正常。神經心理學評估顯示,輕度焦慮。」
何雨柱放下茶杯。「王浩本人怎麼說?」
孫麗萍遲疑了一下。「他不承認自己焦慮。說胸悶,但心電圖正常。」
「讓他跟我通個話。」
幾秒後,王浩的聲音從揚聲器傳來。沙啞,帶著一種硬撐出來的鎮定。
「何主任,我沒事。就是睡不著。」
「幾天了?」
「三天。」
「吃飯呢?」
「吃。吃得下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片刻。「王浩,你跟我說實話。你怕不怕?」
那頭安靜了。控制中心裡的人也安靜了。
「……怕。」王浩的聲音低下去。「何主任,這裡離地面四百公里。飛機出故障我能跳傘,飛船出了故障我沒地方去。」
「你怕的不是故障。你怕的是沒辦法。」
「也許吧。」
何雨柱握話筒的手緊了一下。「王浩,崑崙號有七個逃生艙。每個都能把你送回地面。你知道這個。」
「我知道。何主任,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怕什麼?」
王浩沒回答。通訊頻道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。
孫麗萍的聲音插進來。「何主任,我們會調整他的作息。增加地面心理諮詢,每天一次。播放地球自然風光錄像。如果還不行——」
「先做非藥物干預。」何雨柱打斷她。「不到萬不得已,不用藥。」
「明白。」
通訊斷了。
何雨柱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。
林建國從後排走上來,遞給他一張紙條。「何院長,電視台通知。今晚新聞聯播後有個特別節目——航天員家書朗讀。全國播出。」
何雨柱接過紙條,看了一眼。「誰的?」
林建國頓了一下。「十封信,其中一封是您兒子寫的。」
何雨柱的手停在紙條上。他沒有說話,把紙條折了兩折,塞進褲兜。
秦懷如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。她站在控制中心門口,沒有走進來。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,裡面大概裝著飯盒。
何雨柱抬頭看見她,站起來,走過去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送飯。」秦懷如把保溫袋遞給他。「念華讓我帶來的。他說你肯定忘了吃。」
何雨柱接過保溫袋,沒打開。「晚上有事嗎?」
「什麼事?」
「看電視。念華的信。」
秦懷如愣了一下。「信?什麼信?」
「電視台選了他的信。今晚播。」
秦懷如的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她轉身走了。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嗒嗒嗒的。
晚上七點半。控制中心的電視打開了。
何雨柱坐在總指揮台前,背對著電視。秦懷如站在他旁邊,手扶著他的椅背。林建國調小了遙測屏幕的亮度,讓電視畫面更清楚。
主持人坐在紅木桌前,面前擺著幾封信。她拿起第一封,念了。母親叮囑兒子注意身體。第二封,妻子給丈夫寫的,念到最後哽咽了。
第三封。
主持人拿起一個淡藍色信封。
「這是一位十六歲少年寫給父親的信。他的父親在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工作。少年說,他將來也要上太空,開比崑崙號更快的飛船。」
秦懷如的手指掐進何雨柱的肩膀。
主持人展開信紙。
「爸爸,崑崙號飛走那天,我在觀眾席上看著它消失雲層里。媽媽說它會飛到星星那裡。我將來要開更快的那種船,飛到比星星更遠的地方。」
秦懷如的手指在發抖。
「爸爸,你小時候沒見過飛船,現在你造出來了。我小時候沒見過更快的船,但我將來也會造出來。」
何雨柱盯著大屏幕。大屏幕上還是崑崙號的遙測數據。綠色數字在跳動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主持人念完了。她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。
秦懷如的手從何雨柱肩上滑下來。她後退一步,轉過身。
何雨柱站起來,跟著她走出控制中心。
走廊里,秦懷如靠著牆,低著頭。她的肩膀在抖。
「懷如。」
「我沒事。」她抬起頭,眼眶紅了。「念華這孩子,像你。」
「像我不是壞事。」
秦懷如沒接話。她把手伸進何雨柱的口袋,掏出那張被揉皺的紙條,展開。上面寫著「比星星更遠」四個字。她看了一會兒,折好,塞回去。
「你先走。我收拾一下就回。」
秦懷如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,停下來。「何雨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哭了。」
何雨柱摸了摸臉。指尖濕了。
他沒說話。秦懷如也沒再說。她走了。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盞熄滅。
何雨柱站在走廊里,燈滅了。黑暗中,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
他走回控制中心。
林建國從座位上站起來,手裡拿著一份文件,快步走到他面前。
「何院長,第二艘飛船立項文件批下來了。海里蓋了章。」
何雨柱接過文件。封面上印著「炎黃二號」四個字,下面蓋著紅色印章。他把文件收進系統空間。
「明天開會。」
他轉身走出控制中心。
走廊里的燈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