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躍進拍桌子的時候,茶杯蓋跳起來,叮噹一聲。
「五百億?您掏過五百億嗎就說要立項?」他的嗓門大得走廊里都嗡嗡響,菸灰缸都給震得挪了位。何雨柱坐在長桌主位,面前的菸灰缸里躺著半截沒掐滅的菸頭,青煙細細地往上飄。他沒看馬躍進,盯著白紙上鉛筆寫的「炎黃二號」四個字。
林建國翻了翻報告,沒念。錢致遠手裡的筆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
「崑崙號還沒回來,您就開始想第二艘了?」馬躍進的聲音從高往低走,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水早涼了。
「曲率線圈裂紋證明第一艘是試驗品。」何雨柱終於抬起頭,「第二艘才是真正的星際飛船。」
馬躍進把水杯擱下了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悶響。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,又閉上了。何雨柱說的是事實。崑崙號上天不到兩個月,曲率線圈就裂了。雖然只是微裂紋,但說明設計餘量不夠。四百米長的船,兩千噸重,上天轉了一圈回來,得大修。
「半人馬座阿爾法星。」錢致遠把筆擱在本子上,筆帽沒蓋。「四光年。崑崙號的曲率驅動最高才百分之零點零零一光速。四光年——四千年。您打算讓航天員在上面繁衍後代嗎?」
何雨柱沒接他的茬。他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,拿起馬克筆。筆帽擰開,啪一聲。「第二艘的曲率驅動目標——百分之十光速。四十年飛到。」
錢致遠從椅子上坐直了。「百分之十光速,線圈需要的磁場強度是現在的二十倍。材料過不了關。十年搞不出那種帶材。」他的語速很快,像在作報告。
林建國翻開報告某一頁,又合上了。何雨柱在白板上畫了一根向上的箭頭,旁邊寫了個「15%」。他轉過身:「納米碳管帶材的臨界電流密度每年提升百分之十五。到一九九零年正好翻三倍。加上高溫超導體,二十倍夠用。」
林建國在椅子上動了動。「何院長,那是實驗室數據。工業化生產跟不上。」
何雨柱看著林建國。「那就讓工業化跟上。」
馬躍進把桌上的預算表摞齊,手指頭彈了彈紙邊。「十年五百億,平均一年五十億。去年城山研究院總經費十八億。缺口三十二億。」他說這話時沒看何雨柱,盯著白板上那個箭頭。
「海里出大頭。我們自己出一部分。技術轉讓、軍品、民品,全投進去。」
馬躍進不做聲了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煙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裡,沒點。火柴捏在手心。
林建國合上報告,放在桌角。「何院長,崑崙號的維修方案定了。曲率線圈換新,反重力系統升級,王浩的心理干預繼續。返航後,維修周期預計三個月。」
「修好之後封存。做備份。」
林建國愣了一下。錢致遠也抬起了頭。
「崑崙號證明了曲率驅動可行、反重力可行、生態循環可行。但它身上的每一個零件都是第一代,有缺陷。不是未來。」何雨柱的聲音不大,每個字都砸得實。
馬躍進把煙從嘴裡取下來。「所以您要搞炎黃二號,從零開始?」
「不是從零。從崑崙號的經驗開始。線圈餘量從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二十。反重力線圈從一百個減到六十四個,因為材料好了。生態循環艙擴大一倍,讓航天員種菜種得舒服點。」
錢致遠笑了。「宇宙飛船里種菜還要舒服。」他的笑聲很短,像咳嗽。「何院長,您這是造飛船還是造溫室?」
「都是。飛船是交通工具,溫室是活命的東西。缺一樣,飛不到半人馬座。」
門被推開了。
何念華站在門口,校服領口敞著,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。他看了一眼屋裡的人,把書包帶子扶正。「爸,我放學了。」
何雨柱沒回頭。「進來。」
何念華走進來。馬躍進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,遞過去。何念華沒接。
「你們在說炎黃二號?」他看著白板上那四個字。
「走廊里就聽見了。馬叔嗓門太大了。」何念華說這話時語氣很平,像在陳述事實。馬躍進把巧克力塞進他手裡。「這回拿著吧。」何念華接了,攥在手心沒剝。
「半人馬座阿爾法星,那是比鄰星。」何念華說。
錢致遠看了他一眼。「你知道比鄰星?」
「知道。離太陽最近的恆星,四點二光年。」何念華轉向何雨柱。「爸,我要考航天大學,參與設計。」
「考哪所?」
「北航。或者哈工大。」
「考上了再說。」
何念華剝開巧克力咬了一口。「我一定能考上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。他轉回白板前,看著那根箭頭。
「炎黃二號的總設計師,您打算讓誰當?」林建國把報告翻到最後頁。
「我。」
馬躍進把那根沒點的煙夾回耳朵上。「何院長,您還要管崑崙號的返航維修、南極情報、第二艘飛船。您一個人掰不成三瓣。」
「所以需要你們。」何雨柱看著三個人。「林建國總體設計,馬躍進動力系統,錢致遠材料。你們各管一攤,我管你們。」
馬躍進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,叼在嘴裡,又取下來。「也就是說,我們仨幹活,您動嘴?」
「你要是覺得動嘴輕鬆,咱倆換。你去海里開立項會,跟人家解釋為什麼五百億要分十年。」
馬躍進不說話了。他把煙塞回耳朵上。
錢致遠翻開筆記本,寫下「炎黃二號材料預研」。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瞬。林建國在報告最後一頁的總設計師欄里填上「何雨柱」,字跡工整。
何念華站在白板前,巧克力吃完了,包裝紙摺在手裡。
何雨柱站起來。「散會。明天開始,各做各的事。林建國一個月內拿總體方案。馬躍進算重量和功耗。錢致遠列材料攻關清單。」
三個人收拾文件。椅子拖地的聲音、拉鏈拉拉的聲音、筆記本合上的聲音。
何念華沒動。
「念華,回家。」
何念華轉身跟著何雨柱走出會議室。走廊里的聲控燈亮起來。何雨柱走在前面,何念華跟在後面,隔著兩步。
「爸,炎黃二號真的能飛到半人馬座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那我要設計比它還快的。」
何雨柱停下來。走廊燈在頭頂嗡嗡響。他轉過身看著何念華。兒子比他高了,校服肩膀處繃得有點緊。
「你先考大學。」
何念華點頭。
兩個人走出大樓。院子裡的老吉普車頂上落了一層灰。何雨柱上了車,何念華坐副駕。車駛出基地。後視鏡里發射場的塔架越來越小。
何念華把巧克力包裝紙折成一隻紙鶴,放在儀錶盤上。他折得很慢,包裝紙太滑,壓了好幾次才壓出摺痕。
「誰教你的?」
「媽。」
何雨柱沒說話。儀錶盤上那隻紙鶴隨著車子顛簸輕輕晃。
何念華從書包里掏出物理課本,翻開,低頭看。車內的小燈照著他的側臉。
何雨柱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速——八十。路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