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念華的筆在紙上停住,筆尖杵著,洇開一個小黑點。
「爸,崑崙號……沒事吧?」
他問的時候沒抬頭,聲音比平時低。何雨柱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一本《太空飛行器總體設計》,書頁翻到一半,沒再看。
「裂紋不嚴重。能飛回來。」
何念華把筆放下,轉過椅子。何雨柱看見他眼眶有一點紅,但沒掉眼淚。
「修好之後呢?還能飛嗎?」
「能。但不會再飛。封存,備份。」
「為什麼?」何念華的聲音大了一點。
何雨柱把手裡的書合上,放在床頭。「第一艘是試驗品。第二艘才是真正的星際飛船。崑崙號證明了技術可行,但它每一個零件都是第一代,有缺陷。」
何念華沒說話。他低下頭,盯著桌面。桌面上攤著物理課本,旁邊壓著一張草稿紙,上面畫滿了橢圓和箭頭。
何雨柱等著。
過了好幾秒,何念華才抬起頭。
「那第二艘,我來設計更好的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何雨柱看著兒子。臉上的痘印還沒消,下巴的輪廓已經比去年硬了。手背上的鉛筆灰蹭了一道黑印子。
「你先考上航天大學再說。」
何念華的眼睛沒有躲閃。「考上了就能設計?」
「考上了再說。」
何念華轉回去,拿起筆。筆尖懸在紙上,沒落下去。何雨柱看見他的肩膀繃著,呼吸比平時急。
「你還有話要說?」何雨柱問。
何念華把手裡的筆放下,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,遞過來。
「爸,你看看這個。」
何雨柱接過去,湊到檯燈下。紙上畫著橢圓形的線圈截面,長軸和短軸的尺寸標註在旁邊。應力雲圖用鉛筆塗了深淺,深色區域在橢圓的長軸兩端,淺色區域在短軸兩側。
「誰教你的?」
「沒人教。我自己算的。用林叔叔教的有限元,學校的電腦跑的。網格粗糙,但趨勢不會錯。」
何雨柱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錢致遠去年在實驗室里展示的橢圓環方案,應力曲線和疲勞壽命的數據。跟這張草圖上畫的,一個方向。
「你這個想法,錢致遠去年提過。他已經驗證了,橢圓環比圓環疲勞壽命長一倍。」
何念華的嘴張了一下,又閉上。過了幾秒,他才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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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……第二艘能用嗎?」
「能。」
何念華把那頁紙從何雨柱手裡抽回去,小心折好,放回抽屜。動作很慢,像怕折壞了。
「爸,第二艘的線圈,我來設計一部分,行不行?」
何雨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見兒子手背上的鉛筆灰,還有原子筆漏油蹭的藍印子。十六歲的手,不該這麼早就握著設計圖。
「你先考上航天大學。」
何念華沒有追問。他轉回去,拿起筆,在課本上寫了幾行字。寫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。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他身後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寫完作業早點睡。」
「爸。」
何雨柱停下來。
「炎黃二號,我能給它起個小名嗎?」
何雨柱轉過身,看著兒子的側臉。何念華沒看他,盯著桌上的課本。
「叫什麼?」
「遠征。」
何雨柱沒有說話。何念華也不敢回頭。房間裡很安靜。窗外的風颳著棗樹枝,擦著玻璃,吱吱響。
「等你考上航天大學再說。」
何雨柱走出何念華的房間,帶上門。走廊里,秦懷如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,沒送進去。碗壁已經不燙了,她攥著碗沿,指節發白。
「你聽見了?」何雨柱問。
「聽見了。」秦懷如把碗遞給他,「他說叫遠征。」
何雨柱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溫的。他端著碗走進廚房,放在灶台上。碗底磕在瓷磚上,一聲脆響。
「他才十六歲。十六歲就想設計飛船。是不是太早了?」秦懷如跟進來。
何雨柱擰開水龍頭,沖洗碗裡的殘渣。
「你十六歲在幹什麼?」秦懷如站在他身後。
何雨柱關了水,把碗扣在碗架上。「追溥錚。」
秦懷如沒有再問。她從灶台上拿起抹布,把濺出的水漬擦掉。擦完,把抹布疊好,搭在水龍頭橫槓上。
何雨柱走出廚房。秦懷如跟出來。
客廳的燈沒開。何念華房間門縫下透出一線光。
秦懷如站在客廳中間,看著那線光。「他將來真要走這條路,你攔不住。」
何雨柱在沙發上坐下。「不攔。」
秦懷如走到他旁邊,挨著他坐下。兩個人沒說話。茶几上放著那本《太空飛行器總體設計》,書籤夾在三分之一處。秦懷如拿起書,翻了翻,又放下。
「你簽字了?」她問。
何雨柱靠在沙發上。「還沒。」
「什麼時候簽?」
「今晚。」
秦懷如站起來,走進廚房,把灶台上那半鍋銀耳湯倒進水槽。鍋底粘了一層,她用鋼絲球刷了幾下,沖水,瀝乾,掛上掛鉤。她關了燈,走出來。
何雨柱還在沙發上坐著,那本書又翻開了。
「睡吧。」秦懷如說。
何雨柱合上書,站起來。他走到廚房門口,拉開抽屜,從裡面拿出一支筆。那是何念華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,英雄牌鋼筆,筆帽上刻著「爸」字。
他走進書房,關上門。從系統空間裡調出炎黃二號的立項文件,翻到最後一頁——總設計師簽名欄,空白。
他擰開筆帽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。
停了片刻。
然後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筆帽擰回去,筆放回桌面。他把文件收進系統空間,關了書房的燈,走出來。
秦懷如站在臥室門口,看著他。
他走過去,經過她身邊,沒說話,進了臥室。秦懷如跟進來,關了門。
何念華房間的燈還亮著。他趴在桌上,沒寫作業,在畫另一張圖。橢圓形的線圈,標註著長軸和短軸的尺寸。他在圖紙的右下角寫了兩個字——「遠征」。
筆尖在「征」字的最後一筆上停了一下,抬起,擱在筆架上。
他合上本子,關了檯燈。
黑暗中,他躺下去,盯著天花板。腦子裡轉著橢圓環的數據,長軸與短軸的比例,應力的分布曲線。還有何雨柱簽下名字的那個瞬間——他沒看見,但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