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飛行器設計系新生,這邊排隊。」
戴眼鏡的男生喊得嗓子啞了,手裡的名單被風吹得嘩嘩響。何念華站在隊伍中間,帆布書包帶從肩膀滑下來兩次,他甩上去,又滑下來。何雨柱站在他身後,拎著行李袋,看著前面的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。
一個女生從他們旁邊走過去,扎著馬尾辮,背著畫板,畫板上的夾子夾著幾張設計草圖。何念華的目光跟了一下。
「飛行器設計。」何雨柱說。
「嗯。」何念華把目光收回來。
報到處設在教學樓大廳,牆上掛著錢老的照片。何念華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,坐在桌後的女生接過來,看了一眼,抬起頭。
「何念華?高考物理滿分?」
「是。」
女生站起來,伸出手。「我是你們系輔導員,林敏。你分在一班,宿舍七號樓二零六。」她把鑰匙和報到單遞過來,然後壓低聲音,「系裡看過你的入學論文,曲率驅動那篇。錢教授說,大一新生里能把這個概念講清楚的不多。」
何念華接過鑰匙,道了聲謝。何雨柱站在旁邊,沒說話。
七號樓在校園最西邊,灰色的磚牆,牆面上爬著爬山虎。樓梯口堆著幾輛自行車,車筐里落著枯葉。二零六房間的門開著,裡面已經來了兩個人。
瘦高個站在上鋪鋪床單,看見何念華進來,跳下來,伸出手。「趙建國,哈爾濱來的。你是何念華?高考物理滿分?」
「運氣好。」
矮胖的從下鋪坐起來,手裡拿著一本《空氣動力學基礎》。「劉朝陽,成都來的。我物理才九十二。」
趙建國笑了。「我八十七。你們兩個都是大神。」
何念華把行李袋放在自己的床鋪邊。那是靠窗的上鋪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枕頭上。何雨柱把被套抖開,何念華踩在梯子上,接過被套,自己套被子。
「爸,我自己來。」
何雨柱沒動,站在下面,看著他把被子塞進被套,四個角抻平。他的動作熟練,不像第一次住校。
「軍訓什麼時候開始?」何雨柱問。
「後天。明天體檢。」
趙建國插嘴。「你爸也是搞航天的?」
何雨柱沒回答。何念華說。「他管發射場。」
趙建國張了張嘴,沒再問。
何念華鋪好床,從行李袋裡拿出一個小鬧鐘,放在枕頭旁邊。趙建國又湊過來。「你還帶鬧鐘?宿舍有電鈴。」
「習慣了。」
何雨柱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樹的葉子還綠著,陽光透過樹葉,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光斑。他把手插進褲兜,摸著那張照片的邊角。
「爸,你回去吧。」
「不急。」
何念華從床上跳下來,站在何雨柱面前。他比何雨柱高了,校服的領口敞著,喉結突出。
「爸,我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
何念華低下頭,用腳踢了一下床腿。鐵床腿蹭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過了幾秒,他才抬起頭。
「你後悔嗎?」
「後悔什麼?」
「後悔把我送到這麼遠的地方。後悔自己一直在發射場,沒怎麼在家待過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,那張照片的邊角在他手指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。
「不後悔。」
何念華的眼眶紅了一下。他轉身走到窗前,背對著何雨柱。趙建國和劉朝陽都低下頭,假裝在收拾東西。
何雨柱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「好好學。」
他沒有回頭,走進走廊。聲控燈沒亮,他在昏暗裡走了幾步,摸到樓梯扶手。下樓的時候,他在拐角停了一下。牆上貼著「禁止吸菸」的標語,邊角翹起來。他用手壓了一下,標語又翹回去了。
他鬆開手,繼續下樓。
校門口擠滿了人。一個家長扛著行李袋在人群中擠,小孩跟在後面,手裡舉著冰棍,冰棍化了,滴在他手上。何雨柱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何念華沒有追出來。
他上了一輛計程車。「火車站。」
車子發動。他從後視鏡里看見北航的校門越來越小,門上的紅字在陽光下反光,看不太清了。
候車室里擠滿了人,空氣里瀰漫著煙味和泡麵的味道。何雨柱找到一張空椅子坐下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。照片邊角捲起來了,他用手指壓平。照片上,何念華坐在他肩膀上,兩隻手揪著他的耳朵,笑得露出兩顆門牙。旁邊一個小孩湊過來。
「爺爺,這是誰?」
「我兒子。」
「你兒子好小。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
他把照片折好,放回口袋。
火車開了一夜。上鋪的人在打呼嚕,過道里有人走來走去。何雨柱躺在下鋪,看著窗外的黑夜。偶爾閃過幾點燈光,像是戈壁灘上勘探隊的帳篷。他想起一九七一年在東北邊境的雪地里,那時候他沒有兒子,沒有研究院,只有一張溥錚的照片和一把手槍。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第二天早上,火車到了酒泉。他走出車站,戈壁灘上的風沙打在臉上。吉普車在停車場等著,司機幫他把行李袋放進後備箱。
「去控制中心。」
車子駛過發射場。崑崙號還停在跑道上,隔熱瓦的缺口被一塊帆布蓋住。船體在晨光中泛著深灰色的光澤。
他走進控制中心,老孫迎上來,手裡拿著一份電報。
「何主任,楊小炳從南美發來的。他已經進入哥倫比亞叢林,發現基地地下入口。需要延長偵察時間。」
何雨柱接過電報,看完,放在桌上。
「同意延長。讓他注意安全。」
電話響了。他拿起聽筒。
「爸。」何念華的聲音,帶著宿舍里的回音。「我有一件事跟你說。」
「說。」
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。何雨柱聽見旁邊有女生在笑,聲音不大。
「我認識了一個同學。」
「男的女的?」
「女的。叫蘇曉,也是飛行器設計專業的。」
何雨柱握著聽筒,沒說話。旁邊老孫假裝在看文件。
「爸?」
「在。」
「你怎麼不說話?」
「你要我說什麼?」
何念華沉默了幾秒。「我就是告訴你一聲。」
「知道了。好好處。」
「那我掛了。」
「嗯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何雨柱把聽筒放回去,從抽屜里拿出楊小炳的電報,又看了一遍。他在筆記本上寫下「獵鷹」兩個字,下面畫了一條紅線。
老孫站起來。「何主任,天盾計劃的反衛星方案,明天評審。」
「讓他們按時來。」
何雨柱走到窗前,看著發射場上的崑崙號。帆布被風吹得鼓起來,露出船底那塊燒焦的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