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懷如從廚房出來,鍋鏟還攥在手裡,油點子濺在手背上。她盯著何念華看了三秒,鍋鏟往灶台上一擱。
「瘦了。下巴都尖了。」
何念華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,沒躲開母親的目光。「媽,不瘦。結實了。」
秦懷如不信,伸手捏他的胳膊。捏了一下,又捏一下。肌肉還在,但皮下的骨頭硌手。她沒說話,轉身回了廚房。何念華愣在原地,蘇曉站在旁邊,手裡拎著網兜,不知道該放哪。
「進來。」秦懷如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,悶悶的。
何念華走進廚房。灶台上燉著紅燒肉,鍋蓋縫隙冒著白汽。秦懷如背對著他,在切蔥,刀落在案板上,篤篤篤。
「媽。」
「你上次打電話說感冒,是不是熬夜熬的?」
「不是。宿舍有人感冒,傳染的。」
秦懷如切蔥的手沒停。「你從小就騙不了我。你一撒謊,右眼皮就跳。」
何念華下意識抬手摸右眼皮。秦懷如轉過身,看著他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「你考上大學那年,你爸說讓你闖。我不攔。但你得答應我,別把身體搞垮了。」
「媽,我真沒事。」
秦懷如看著他,看了幾秒,轉回去繼續切蔥。
蘇曉站在廚房門口,進退兩難。秦懷如頭也不回。「曉曉,進來幫忙剝蒜。」
蘇曉趕緊進去,從籃子裡拿起一頭蒜,坐在小板凳上剝。
何雨柱坐在院子裡,蒲扇放在膝蓋上。他聽見廚房裡的對話,沒進去。
晚飯擺上桌。紅燒肉、清炒藕片、西紅柿炒蛋、涼拌黃瓜,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。何念華的碗裡米飯堆得冒尖,秦懷如不停給他夾菜,紅燒肉摞了好幾層。
何念華埋頭扒飯,蘇曉在旁邊斯文地吃著。
何雨柱夾了一筷子藕片,嚼了嚼。
「爸。」
何雨柱沒抬頭。
「我想考研究生。」
秦懷如的筷子停在半空。何雨水低頭餵陳星海,勺子碰到碗沿,叮噹響。
何雨柱把藕片咽下去,放下筷子。
「考哪個學校?」
「北航。」
「什麼方向?」
何念華看了一眼蘇曉。蘇曉低著頭,筷子撥著碗裡的米飯。
「曲率驅動。」
何雨柱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端起湯碗,喝了一口。湯不燙了,溫的。他把碗放下。
「你才學了一年基礎課。」
「不懂才要學。我想跟陳老師做研究,他的方向是時空度規和負能量條件。國內做這個的人不多。」
秦懷如放下筷子,看著何雨柱。何雨柱沒看她,看著何念華。
「陳老師收你了?」
「他說本科畢業設計做曲率驅動相關課題,就收。」
「做什麼課題?」
「負能量密度的數值模擬。」
何雨柱端起湯碗,又喝了一口。秦懷如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。
「讓他闖。」何雨柱說。
秦懷如愣了一下,想說點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她拿起筷子,給何念華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進他碗裡。
「吃飯。」
何念華沒再說話,低頭扒飯。蘇曉在旁邊用筷子夾了一粒花生米,放進嘴裡,嚼了很久。
飯後,蘇曉幫秦懷如收拾碗筷。何念華和何雨柱坐在院子裡。棗樹上的蟬叫得刺耳。
「爸,天盾平台的雷射瞄準系統,我做了一個仿真。自適應光學那塊,結果不太好。大氣擾動劇烈的時候,補償算法發散。」
「林建國看了嗎?」
「看了。他說讓我再優化。」
「那就優化。」
何念華從帆布包里抽出一疊列印紙,遞給何雨柱。何雨柱翻了翻,上面畫滿了曲線,標註密密麻麻。他把列印紙還回去。
「考研的事,你跟蘇曉商量過?」
何念華愣了一下。「她也要考研。」
「同校?」
「同校。她做圖像處理方向。」
何雨柱沒有說話。院子裡蟬叫得更響了。何念華站起來,把列印紙塞回包里。
楊小炳推門進來。他沒穿軍裝,深藍色短袖襯衫,領口扣子沒系。臉上的疤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。手裡拎著兩瓶酒,報紙裹著。
「何主任,聽說念華回來,我來蹭頓飯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。「雨水,加副碗筷。」
何雨水從廚房探出頭。「楊隊,你來得正好,菜還有。」
楊小炳把酒放在石桌上,坐在何念華旁邊。他看著何念華的臉。
「瘦了。大學生活苦?」
「不苦。楊叔,你也瘦了。」
「瘦了好。跑得快。」
何雨水端出幾盤剩菜,又加了一盤花生米。楊小炳擰開一瓶酒,給何雨柱倒了一杯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「念華,你喝不喝?」
「不喝。還要寫作業。」
楊小炳笑了,跟何雨柱碰了一下杯,仰頭喝了一大口。酒勁上來,他咳嗽了一聲。
「何主任,陳永康的案子結了。他交代了上線,中情局的人,已經撤出香港。抓不著了。」他夾了一粒花生米,嚼了嚼。「趙志剛判了十二年。他姑姑的貿易公司被港英政府查封。」
何雨柱沒接話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楊小炳把酒杯放下,看著何念華。看了好幾秒,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。
「念華,你將來畢業了,回研究院嗎?」
「回。」
楊小炳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端起酒杯,晃了晃,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層。他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乾了,酒嗆了一下,咳了兩聲,眼眶紅了。
「何主任,我這輩子沒成家。研究院就是我家。念華回來,就是自家人。」
何雨柱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兩個人一飲而盡。
陳星海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舉著塑料鴨子,跑到楊小炳面前,把鴨子塞進他手裡。
「楊爺爺,給你。」
楊小炳低頭看著陳星海,接過鴨子,舉起來看了看,還給他。「星星,我不是爺爺,是叔叔。」
陳星海歪著頭想了想。「楊叔叔。」
「對了。」
陳星海抱著鴨子跑了。何雨水在後面追。「星星,別跑,摔了!」
何念華站起來。「爸,我們回屋了。仿真還沒跑完。」
「去吧。」
何念華拉著蘇曉進了屋。秦懷如看著他們的背影,嘴角翹著。
楊小炳又倒了一杯酒。
「何主任,念華有出息。」
「還早。路還長。」
「長不怕。走得動就行。」
楊小炳把杯里的酒喝完,站起來。「我走了。念華下次回來,我再來看他。」
「讓司機送你。」
「不用。溜達回去。」
楊小炳推開門,走出院子。何雨柱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。
秦懷如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「楊小炳一個人,挺孤單的。」
「他有研究院。」
秦懷如沒說話,轉身進屋了。
何雨柱站在院子裡。屋裡,何念華趴在桌上,面前攤著列印紙和鉛筆。蘇曉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計算器。兩個人低聲說話,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
電話響了。何雨柱走進屋,拿起聽筒。
林建國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。「何院長,雷射器樣機做出來了。功率只有四百千瓦,離目標還差一百。錢致遠說再給三個月。」
何雨柱握著聽筒,沒說話。院子裡蟬叫得刺耳。
「三個月?你告訴他,一天不能多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我轉告他。」
何雨柱掛斷電話。秦懷如在屋裡喊——「何雨柱,綠豆湯還有,你喝不喝?」他沒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