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懷如跪在床前,半個身子探進木箱,灰塵揚起來,嗆得她咳嗽了兩聲。她的手在箱子底部摸到一沓硬邦邦的紙,抽出來一看——信封發黃,邊角捲曲,郵票被剪掉一角。她沒有立刻站起來,就那樣跪在地上,把信封舉到窗前。
「何雨柱,你看看這個。」
她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亮,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。何雨柱從廚房門口走過來,手裡還拿著抹布。他看見那沓信封,手停了。
「你在哪翻出來的?」
「床底下。你媽留下的。」秦懷如站起來,膝蓋上沾了灰,沒拍。她把信放在桌上,用手掌壓平最上面那封。「這是你從朝鮮寄回來的。寫給你媽的。」
何雨柱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走過來坐下。他沒有接信,看著那些泛黃的紙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你念。我手髒。」
秦懷如看了他一眼。他的手指上還沾著洗碗的洗潔精泡沫。她沒戳穿他,拿起第一封信,拆開。紙脆得像干樹葉,稍用力就會碎。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紙,展開。
「媽,我到朝鮮了。這裡很冷,零下三十度。腳凍了,但還能走路。不要擔心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像怕驚動什麼。念完這一句,她停下來,看著何雨柱的腳。他下意識把腳往後縮了一下,那隻腳後跟有一塊疤,凍瘡留下的,幾十年了還在。
「念。」他說。
「媽,前天打了一仗,我們班犧牲了兩個。我把他們的名字記在本子上了,等打完仗告訴他們的家裡人。」
何雨柱的右手攥成了拳頭,擱在膝蓋上,沒動。
「媽,如果我回不來,不要難過。人總是要死的。我死了,國家會照顧你。」
秦懷如的聲音開始發顫,但她咬著牙沒有停。她拿起第二封信,郵戳晚了一年。第三封、第四封、第五封。每一封都不長,有的只有幾行字。其中一封只有三句話:「媽,換防了。腳好了。想家。」
念到第三封的時候,她的眼眶紅了,但聲音沒有抖得太厲害。那封信寫著:「指導員犧牲了。他替我們排雷,踩響了。他臨死前說,讓我替他看看新中國。」
何雨柱的手在桌沿上摳了一下。
秦懷如停下,看著他。「你從來沒跟我說過指導員的事。」
「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她把信放下,拿起最後一封。郵戳日期一九五三年六月,停戰前一個月。
「媽,戰爭快結束了。我活著。等我回來。」
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,但最後三個字寫得很大——「兒子何雨柱。」
秦懷如把信紙摞齊,放回桌上。她沒有哭,但鼻尖紅了。何雨柱坐在床邊,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,沒有喝。
「何雨柱,如果再選一次,你還去朝鮮嗎?」
他看著她。她的眼角有細紋,但眼睛還亮。
「去。」
只有一個字。他說完站起來,走到桌前,拿起那沓信,翻了翻,又放下。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。
院子裡傳來何雨水的聲音。「哥,嫂子,我來了。」
陳星海從門口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紙折的飛機,衝進何雨柱的懷裡。「舅公!你看我折的飛機!」
何雨柱接過紙飛機,看了看。翅膀折歪了,一邊大一邊小。他把飛機放在桌上,沒有扔。
「這能飛嗎?」
「能!你試試!」
何雨柱拿起飛機,輕輕一擲。飛機在空中轉了兩圈,頭朝下栽在地上,離他不到兩米。陳星海跑過去撿起來,跑回來,喘著氣。「舅公,你扔得不對,要這樣。」他示範了一下,捏住機頭,使勁一甩。飛機飛了三米遠,栽了。
他沒有氣餒,撿回來,在機翼上哈了口氣,重新折了一下。
「舅公,下次我折一個能飛的。飛到天上去,比崑崙號還高。」
何雨水跟在後面,手裡拎著一袋橘子,放在桌上。「哥,念華和蘇曉呢?」
「在研究院。天盾的仿真沒跑完。」
何雨水坐下來,看見桌上的信封,愣了一下。她沒有問,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封,又縮回去。
陳星海趴在桌邊,仰頭看著何雨柱。「舅公,你去過朝鮮?」
「去過。」
「打仗?」
「打仗。」
「舅公是英雄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「不是英雄。是兵。」
陳星海不太懂區別,但他記住了「兵」這個字。他舉起紙飛機,在屋裡跑了一圈,嘴裡發出「嗚——」的聲音。
秦懷如從廚房端出一盤蘋果,放在桌上。「星海,吃蘋果。別跑了。」
陳星海抓起一塊蘋果,咬了一大口,汁水從嘴角流下來。何雨水用紙巾幫他擦。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電話旁邊,拿起聽筒,撥了楊小炳的號碼。
「追到了嗎?」
楊小炳的聲音帶著疲憊,還有風聲。「沒有。從巴西轉到委內瑞拉,又消失了。周志遠在跟,對方有反偵察手段,總是慢一步。」
「繼續追。別讓他們喘氣。」
「明白。」
何雨柱掛了電話,走回桌前。秦懷如已經把蘋果切成小塊,用牙籤插著。他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何雨水站起來。「哥,嫂子,我走了。星海,跟舅公再見。」
陳星海舉起紙飛機。「舅公,再見。」
「再見。」
何雨水拉著陳星海走了。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秦懷如把桌上的信收進木箱,蓋上蓋子,推到牆角。她站在何雨柱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他的臉頰粗糙,鬍子茬扎手。
「你這個人,一輩子不後悔。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。」
「好。」
秦懷如笑了。她轉身走進廚房,水龍頭嘩嘩響。
何雨柱站在桌前,看著那口木箱。
電話又響了。他拿起聽筒。
「何主任,林建國。」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。「天盾的雷射器功率提到四百八十千瓦了。差二十。」
「什麼時候能到五百?」
「錢致遠說再給一個月。」
「給他一個月。」
電話掛斷。何雨柱放下聽筒。
秦懷如在廚房裡喊。「晚上吃什麼?」
「隨便。」
「沒有隨便。」
「西紅柿炒雞蛋。」
「天天吃這個。」
「不膩。」
秦懷如沒再說話。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,刀落在案板上,篤篤篤。
何雨柱推開木箱的蓋子,看了一眼。裡面還有一枚軍功章,布面磨毛了,邊緣起線。他沒有拿出來,把蓋子合上。
他走到電話旁邊,撥了楊小炳的號碼。
「找到了?」他問。
楊小炳的聲音變了,帶著一絲興奮。「找到了。委內瑞拉,蓋亞那高地。靠近巴西邊境。周志遠拍到了照片,地下設施比哥倫比亞的大三倍。」
何雨柱握著聽筒,看了一眼窗外。秦懷如正站在廚房門口,圍裙上沾著水,手裡拿著一把蔥。
「盯住了。」他說。「這次不能再跟丟。」
「明白。」
電話掛斷了。
秦懷如把蔥放在案板上。「誰的電話?」
「楊小炳。工作上的事。」
她沒再問,轉身進了廚房。
何雨柱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。葉子快落光了,枝丫光禿禿的。
他摸了摸口袋,那封最早的信還在。他沒有掏出來,只是摸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