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響的時候,何念華剛解開第二顆扣子。
蘇曉把聽筒遞過來,手指按著話筒,眼睛看著他。客廳里還飄著酒席的味兒,秦懷如在廚房洗碗,水聲嘩嘩的。何念華接過聽筒,林建國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——「念華,美方兩艘太空單元變軌了,距離天盾不到一百公里。何院長已經到控制中心了。」
何念華攥著聽筒,指節發白。他看了蘇曉一眼。蘇曉沒說話,把那枚五分硬幣攥在手心裡,指甲掐著邊緣。那是她從餃子裡咬出來的,秦懷如說「誰吃到誰當家」。她還沒捂熱。
「我馬上到。」
他掛了電話,從椅背上扯下軍綠色夾克。蘇曉站在床邊,紅色棉襖還沒換,頭髮盤著,別了一朵絨花。她沒問「什麼事」,也沒說「你小心」,就站在那裡,把手裡的硬幣翻了個面。
「曉曉,我——」
「你去。」
何念華看著她,想說點什麼。院子裡陳星海在追紙飛機,笑聲隔著窗戶傳進來,刺耳。他推開門,秦懷如從廚房探出頭,圍裙上沾著水,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何雨柱坐在堂屋,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,沒抬頭。
「爸,我去研究院。」
「嗯。」
院門關上的聲音在夜裡很響。蘇曉站在臥室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枚硬幣。秦懷如走過來,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「曉曉,坐下等。他忙完就回來。」
蘇曉沒坐。
控制中心的燈全亮著,白得刺眼。大屏幕上兩個紅色光點正在緩慢移動,藍色光點是天盾,距離不到一百公里。林建國站在測控台前,額頭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。馬躍進蹲在角落,手裡的煙沒點,捏碎了。
何念華推門進來,皮鞋上沾著院子裡的土。他喘著氣,襯衫領口還敞著兩顆扣子。
「情況?」他聲音發緊。
林建國指著屏幕。「這兩個目標從高軌道降下來,變軌三次。軌道高度比天盾低五十公里,繞著我們飛。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」
何念華坐到控制台前,手指敲鍵盤,調出雷射器參數。屏幕上的數字跳動,他看了幾秒,嗓子裡像卡了東西。
「俯角三十度。設計的時候沒考慮下方攻擊。」他的手停在鍵盤上。「他們在找盲區。」
何雨柱站在總指揮台前,沒回頭。「能不能打?」
「三十度俯角,目標在三十五度下方。打不到。」
控制中心裡安靜下來。伺服器風扇的嗡嗡聲變得刺耳。馬躍進從角落站起來,煙末從指縫漏下去。
「那怎麼辦?天盾不能低頭,我們在下面,只能挨打?」
何念華調出姿態控制系統。「天盾能翻身。姿態發動機點火,讓雷射器朝下。但燃料只夠機動三次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翻身。」
何念華敲了幾下鍵盤。屏幕上,天盾的姿態參數跳動,推進器圖標亮起。他盯著姿態角的變化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「翻身完成。雷射器俯角現在六十度。」
兩個紅色光點還在靠近。八十公里,七十公里,六十公里。五十公里。停了。
何念華沒鬆氣。他盯著那個開始橫向漂移的光點,手指懸在鍵盤上方。
「一個繞飛,一個當誘餌。它們還在找盲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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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拿起紅色電話,撥了太空熱線的號碼。電話那頭響了很久,有人接。他用英語說,每個字都咬得很重。
「美方太空單元正在接近我方太空飛行器,距離五十公里。請立即命令它們撤離,避免誤判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「我方太空飛行器在國際空域正常飛行。」
「這不是正常飛行。請立即制止。」
「我會轉達。」
電話掛了。何雨柱把聽筒放回去,動作很輕。
何念華喊了一聲。「他們找到盲區了!側下方三十五度,雷射器打不到!」
兩個紅色光點,一個在側面漂移,一個停在原地。天盾翻身後,雷射器覆蓋了下方,但側面留了一條縫。那條縫剛好夠一艘機動單元鑽進去。
「能不能打?」何雨柱走過來,站在何念華身後。
何念華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,屏幕上的瞄準參數跳動。「能。命中概率百分之六十。瞄準鏡在邊緣位置有畸變。」
「打。」
何念華按下了發射鍵。屏幕上雷射器的圖標閃爍。綠色準星套住了那個漂移的光點,停留了一秒。
紅色光點沒變。
「沒中。偏差三百米。」
何念華的聲音發澀。他的手從鍵盤上收回來,攥成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那個紅色光點開始加速,遠離天盾。另一個也跟著加速。兩個光點一前一後,朝高軌道方向飛去,越來越快。
「撤了。」林建國呼出一口氣,聲音在發抖。
何念華癱在椅背上,閉了一下眼睛。他睜開眼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四道指甲印,滲著血絲。
何雨柱站在屏幕前,看著那兩個消失的光點。「記錄所有數據。存檔。」
「明白。」林建國在筆記本上寫,筆尖戳破了紙。
何念華站起來。「爸,我回去。」
「去吧。」
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「爸,天盾二號俯角要改。至少四十五度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何念華推開門,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。他走得很慢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指甲印還在,血絲幹了。他把手插進口袋,摸到一枚硬幣——不是蘇曉那枚,是他自己的。五分的,一九八零年版。他攥著硬幣,稜角硌手。
院門沒關。堂屋的燈還亮著,秦懷如坐在桌邊打盹,毛線針掉在地上。何雨水不在,陳星海不在。蘇曉站在棗樹下面,穿著那件紅色棉襖,頭髮拆了,披在肩上。她看見何念華進來,沒有迎上去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蘇曉伸出手。何念華握住,她的手冰涼。
秦懷如醒了,看見他們,什麼也沒說,彎腰撿起毛線針,走進臥室。
院子裡剩下兩個人。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,在夜風中輕輕晃。
「曉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——」
「別說。」蘇曉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。「你餓不餓?媽留了餃子。」
何念華搖頭。
蘇曉拉著他往屋裡走。餃子在鍋里溫著,她盛了一碗,放在他面前。餃子皮泡軟了,有幾個破了口,餡露出來。
何念華拿起筷子,夾了一個,塞進嘴裡。嚼了兩下,咽了。
蘇曉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。
何念華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他掏出來,是林建國的簡訊——「那兩個目標沒走遠,停在高軌道上。距離四百公里。還在監視。」
他看了幾秒,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蘇曉沒問誰發的。她站起來,把碗筷收走。水龍頭嘩嘩響。
何念華坐在桌邊,看著窗外的夜空。酒泉的光污染太重,只能看見幾顆亮的。他分不清哪顆是天盾,哪顆是別的什麼。
蘇曉從廚房出來,擦乾手,站在他身後。
「念華,睡覺吧。」
「你先睡。我抽根煙。」
蘇曉看著他。何念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叼在嘴裡,沒點。他拿著打火機,拇指按在滾輪上,沒按下去。
蘇曉從他嘴裡把煙抽走,扔進垃圾桶。
「別抽了。」
何念華沒說話。
蘇曉拉住他的手,往臥室走。燈關了,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。黑暗中,何念華的手還在微微發抖。蘇曉握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