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所長站在測試台前,手指捏著那片淡藍色的晶體,遲遲不肯放進夾具。他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線頭,領口敞開,露出裡面起了毛球的毛衣領。上海光機所連夜趕來的火車讓他一宿沒合眼,眼袋垂到顴骨,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晶體,像捧著一塊剛出生的嬰兒。
「所長,放上去吧。」助手小劉在旁邊催了一句。
周所長沒動。他把晶體舉到燈下,轉了半圈,確認表面沒有一絲劃痕,才緩緩放進夾具。卡槽咬合的聲音很輕,但他聽得清清楚楚。他退後一步,示意錢致遠可以通電。
錢致遠按下啟動按鈕。雷射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,淡藍色的光束打在遠處的靶標上。功率表的指針從零開始攀升,兩百、三百、四百。指針過了五百,還在往上爬。
五百一十、五百一十五、五百二十。
指針停在五百二十,不動了。控制室里沒有人說話。錢致遠盯著指針看了幾秒,蹲下來,從工具箱裡抽出一塊備用功率表,換了上去。再次通電,指針還是停在五百二十。
周所長的腿軟了一下,手撐在控制台上。他沒有說話,但嘴唇在抖。
「錢主任,換一塊表。」何雨柱站在門口,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。
「換了。兩塊一樣。」錢致遠站起來,轉過身看著何雨柱,聲音發乾。「比設計值高了二十千瓦。晶體的透光率比預期高了百分之零點五。」
何雨柱走進來,走到測試台前,彎腰看著那片還在發光的晶體。淡藍色的光很柔,不像武器,像一盞燈。
「耐輻射性能呢?」
周所長從控制台上直起身,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。「實測五十八萬拉德。設計指標五十萬。美方的太空單元就算貼著我們照,也照不壞它。」他把筆記本遞給何雨柱,手指點著那行數據。
何雨柱沒有接。「你說這晶體,還能用在別的地方?」
「能。炎黃二號的雷射通信系統,換這種晶體做光源,傳輸距離翻一倍。深海探測、核反應堆監測,凡是要抗輻射的地方,都能用。」
錢致遠從雷射器上拆下一片舊鏡片,裂紋從中心延伸到邊緣,像乾裂的河床。他把新鏡片換上去,重新通電。功率表指針再次停在五百二十。
「合格。」錢致遠關掉電源,在記錄本上簽了字。
何雨柱伸出手。周所長愣了一下,然後握住了。何雨柱的手很乾,沒有汗。周所長的手在發抖。
「工藝列為國家機密。配方、生長參數、加工方法,全部加密。沒有我的書面批准,任何人不得泄露。」何雨柱鬆開手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放在桌上。「這是保密令。你簽一下。」
周所長拿起筆,簽了。名字寫得歪歪扭扭,手還在抖。
老孫從門口進來,看見周所長簽字,沒說話。等周所長放下筆,他才開口。「何主任,法國大使館的科技參贊打了好幾次電話。問我們能不能出售這種晶體,用在他們的軍用雷射器上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賣。五萬美元一片,十片起售。不還價。」
「五萬美元?」周所長抬起頭。「比黃金還貴。」
「黃金能打衛星嗎?」
周所長閉上了嘴。
老孫翻開筆記本。「何主任,法國人要是答應了,我們賣多少?他們會不會逆向工程?」
「十片。五十萬美元到帳,補炎黃二號的預算缺口。逆向工程?讓他們搞。原料純度不夠,爐子溫度不均勻,給了配方也長不出來。」何雨柱頓了頓,「我們賣產品,不賣工藝。」
老孫記下,轉身出去了。
錢致遠把新鏡片裝進防震箱,貼上封條,放進恆溫櫃。他合上櫃門,轉過身,看見何雨柱還站在測試台前,盯著那片舊鏡片。裂紋在燈光下像蛛網。
「何主任,舊鏡片怎麼處理?」
「留著。提醒自己,我們差點栽在這上面。」
錢致遠沒有說話,把舊鏡片裝進紙盒,放在柜子最上層。何雨柱走出測試間。走廊里的燈亮著,他的腳步聲很重。
第二天,法國大使館科技參贊親自飛到酒泉。談判桌上擺著兩片晶體,用防震箱裝著,箱蓋打開,露出裡面的淡藍色鏡片。參贊拿出一份檢測報告,放在桌上。
「貴方的晶體,我們做了獨立測試。性能比你們提供的測試數據還好。我們想再買二十片。」
何雨柱沒有看報告。「二十片,一百萬美元。先付款,後發貨。」
參贊猶豫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巴黎的號碼。用法語低聲說了幾句,等了很久,對方才回話。他放下電話,點頭。「成交。」
合同簽完,參贊伸出手。何雨柱握了握。參贊的手很涼。
「何主任,美國人也想買這種晶體。你們為什麼不賣給他們?」
「不賣。你們買到了,是你們的運氣。」
參贊沒有再問。他收起合同,拎著防震箱走了。
老孫站在何雨柱身後,看著法國人的車駛出研究院大門。「何主任,美國人要是通過法國人轉手買呢?」
「管不了。但法國人不敢。他們知道,轉手賣一次,下一批就沒貨了。」
老孫點頭。
何雨柱回到辦公室,從抽屜里拿出那片舊鏡片,看了一會兒。裂紋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,最長的已經延伸到邊緣。他把鏡片放回抽屜,鎖好。
晚上,食堂。秦懷如坐在對面,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何雨柱碗裡。
「咸了。」何雨柱咬了一口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「咸了也吃完。」秦懷如低頭喝粥。
何雨柱沒有接話。他把那塊肉吃完了。
電話響了。他放下筷子,走到食堂門口的公用電話旁,拿起聽筒。
「何主任,老孫。美方那兩艘太空單元又動了。距離天盾三百公里,沒有繼續靠近。但它們的姿態在調整,像是在測試新的接近路線。」老孫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何雨柱握著聽筒。「讓他們測。天盾的新鏡片裝上了,正好試試。」
「明白。」
他掛了電話,走回餐桌。秦懷如已經把粥喝完了,碗裡乾乾淨淨。
「又要走?」
「不走。吃飯。」
何雨柱坐下來,夾起另一塊紅燒肉,咬了一口。還是咸。他吃完那塊,又喝了一口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