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匯到帳的第三天,鞍鋼的納米碳管材料運抵酒泉。何雨柱簽了收貨單,對林建國說:「材料齊了,線圈收尾吧。」林建國拿起電話,撥了總裝車間的號碼。
三天後,總裝廠房。天車吊著橢圓線圈,緩緩升到半空。
何念華站在引擎艙段入口,手裡攥著安裝手冊,指節發白。他盯著那個金黃色的線圈——直徑四米,表面纏繞的高溫超導帶材在探照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。工人們屏住呼吸,吊裝從早晨開始,已經持續了四個小時。
「向左兩厘米。」何念華通過對講機指揮天車工。線圈在空中微微晃動,鋼絲繩發出嘎吱的響聲,在空曠的廠房裡格外刺耳。
馬躍進站在線圈下方,仰著頭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他盯著吊鉤,眼睛不眨。吊鉤是鍛鋼的,表面淬過火,烏黑髮亮。
「再落一厘米。」
線圈下降,四個定位銷對準引擎艙段底部的孔位。就在線圈距離安裝座不到半米時,馬躍進突然舉起右手,五指張開。
「停!」
天車急停,線圈晃了一下,懸在半空。馬躍進爬上升降平台,湊近吊鉤。他用手指摸著鉤子內側,摸到一條細線。手電筒一照——一道裂紋,從鉤子內壁向外延伸,大約一毫米深。他罵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何念華聽見了。
「裂紋。吊鉤有裂紋。」
何念華的臉白了。馬躍進從平台上跳下來,走到何雨柱面前。「何院長,吊鉤裂了。再吊兩厘米,可能就斷了。線圈掉下來,下面的設備全完。」
何雨柱看著那個吊鉤,沉默了幾秒。「換。庫房有備用的。」
馬躍進已經在對講機里喊了。工人跑著去庫房取吊鉤,腳步聲在廠房裡咚咚響。何念華蹲下來,用手電照著那個裂紋,裂口邊緣有毛刺,不是鑄造紋,是實實在在的裂紋。他想,如果馬躍進晚兩秒發現,線圈現在可能已經砸在引擎艙里了。
新吊鉤送來了,馬躍進檢查了三遍,確認沒有裂紋才裝上。天車重新啟動,鋼絲繩繃緊,線圈再次下降。這次沒人說話,連電動扳手的回聲都沒了。
定位銷插入孔位,線圈落在安裝座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何念華呼出一口氣,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「通電測試開始。」錢致遠按下按鈕。
屏幕上的電流曲線開始爬升。一百安培、兩百安培、三百安培。曲線平滑,像被尺子壓著。
何念華盯著屏幕,眼睛不眨。
五百安培。曲線出現了一個毛刺,小得幾乎看不見,但示波器把它放大了。毛刺的頻率很高,像心電圖上的早搏。
錢致遠放慢升速,電流從五百五十爬到六百。毛刺還在,幅度從百分之一漲到百分之二。
「停了。不能再升了。」錢致遠按下停止鍵,聲音發緊。
何念華湊到屏幕前。「什麼頻率?」
「五千赫茲。電源紋波才一百赫茲,不是電源的問題。」錢致遠調出頻譜分析,那個五千赫茲的尖峰孤零零地立在那裡。「像是線圈內部有缺陷。匝間有微小的短路或接觸不良,電流通過時產生高頻振盪。」
何雨柱沒有說話。他看了看錢致遠,又看了看屏幕。
錢致遠撥了軍科院的電話。不到一個半小時,一個姓劉的工程師拎著鐵箱子出現在廠房門口。他花了半小時把脈衝反射儀的線接在線圈兩端,然後按下測試鍵。
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脈衝波形。脈衝從起點出發,在線圈中傳播,遇到阻抗變化就會反射回來。第一個反射峰出現在波形正中間。
「缺陷距離起點四百二十米。線圈總長八百四十米,正中間。」劉工程師指著波形,「不是完全短路,像是局部擠壓或者微小錯位。長期運行會惡化。」
錢致遠看著何雨柱。何念華蹲下來,用手摸著線圈的金黃色表面,似乎想摸到那個四百二十米深處的缺陷。
「能修嗎?」何雨柱問。
錢致遠搖頭。「在線圈內部,拆不開。要修只能拆了重繞。」
「重繞多久?」
「三個月。加班兩個半月。」
何念華站起來,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馬躍進從門口進來,聽見了後半句,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地上。
何雨柱沉默了。他走到線圈旁邊,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那圈金黃色的帶材。手指感覺到細密的紋路,每一匝都排列整齊。八百四十匝,八百四十個日夜,一百公里的帶材。現在要拆了。
「拆。重繞。」他站起來。「不計成本。」
馬躍進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看見何雨柱的臉色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他拿起對講機,聲音沙啞:「來人,拆線圈。」
何念華走到何雨柱面前。「爸,重繞的時候,我盯現場。每繞一匝,我測一次絕緣。」
何雨柱看著他。「好。」
工人們開始拆螺栓。電動扳手的聲音在廠房裡迴響,比安裝時更刺耳。
晚上,何念華推開四合院的門。蘇曉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本《電磁場理論》,手裡捏著筆。她抬起頭。
「線圈要重繞?」
「要。」
蘇曉沒說話。她站起來,走進廚房,端出一碗粥。粥已經不冒熱氣了。
「喝了。」
何念華接過碗,三口喝完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看著蘇曉。
「曉曉,廠房有電磁場,你別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何念華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蘇曉的手很涼。
窗外的棗樹光禿禿的,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。但這一次,棗樹的影子沒有落在稿紙上——因為這不是抒情,是他在看著窗外發呆。
錢致遠在控制室里沒有走。他盯著示波器上那條已經熄滅的曲線,手指在桌面上敲。五千赫茲,四百二十米。
他拿起電話,撥了何雨柱的號碼。
「何主任,我反覆想了,那個頻率不對。不是電源問題,像是線圈內部有缺陷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知道了。明天開始拆。」
錢致遠放下聽筒,關掉示波器。屏幕滅了,控制室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