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錢,地球有磁場你們不知道?」
馬躍進蹲在實驗室地上,手裡捏著一塊釹磁鐵,往探測陣列的傳感器上湊。傳感器輸出數據從零點零零三跳到零點一,他鬆開手,數據落回去。他又湊過去,又跳。反覆試了三次,他把磁鐵往桌上一拍,站起來,看著錢致遠。錢致遠手裡攥著設計圖紙,圖紙上標著屏蔽層厚度——三毫米坡莫合金。
「考慮了。屏蔽層能把地磁場衰減一千倍。」錢致遠指著圖紙上的屏蔽層結構。「但陣列有六十四個傳感器,每個都要單獨屏蔽。屏蔽層之間有縫隙,地磁場從縫隙漏進去,干擾就來了。」
何念華蹲在陣列旁邊,手指摸著傳感器外殼。外殼冰涼,表面磨砂。他抬頭看錢致遠。「錢叔叔,地面測不準,怎麼知道上天能行?」
「測不準。只能上天驗證。」
何雨柱站在實驗室門口,手裡還端著搪瓷缸子。缸子裡的茶涼了,他沒喝。他走進來,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探測單元的外殼。六個毫米厚的鋁板,表面噴塗黑色熱控塗層。六十四個單元拼成一個大方陣,平鋪在地上,占了實驗室大半地面,人要從邊上繞著走。
「靈敏度比設計值高一倍,但地面測不準。到了太空,沒有地磁場干擾,數據應該正常。」錢致遠翻開測試報告,翻到靈敏度那一頁。「何主任,實驗室實測靈敏度達到設計值兩倍,能測到十的負十次方焦耳的微弱信號。但地磁場干擾把噪聲抬高了兩個數量級,真實信號淹在裡面,撈不出來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看著地上那片銀黑色的大方陣。「這東西上了太空,能測到暗物質嗎?」
「理論上能。暗物質粒子與探測器原子核碰撞,產生反衝信號。我們探測的就是這個。」錢致遠頓了頓。「何主任,暗物質占了宇宙質量百分之八十五,人類從沒直接探測到。我們的陣列比國際上最好的探測器靈敏度高一個數量級,運氣好,也許能發現。」
何念華抬起頭。「錢叔叔,運氣不好呢?」
「運氣不好,測不到。但也證明靈敏度還不夠,下一代繼續做。」
馬躍進蹲下來,用手指敲了敲探測單元的外殼。「結實嗎?發射時振動那麼大,別震碎了。」
錢致遠翻開振動測試報告。「模擬發射環境隨機振動,功率譜密度每平方赫茲零點零二克,持續兩分鐘。測試後電氣性能沒變,結構沒損傷。」
馬躍進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方陣,又看了一眼牆角那個摺疊好的桁架結構。碳纖維管和鈦合金接頭組成的桁架,收攏後兩米長,直徑零點八米,像個大號的行李箱。電機驅動展開後,能撐起整個陣列。
「這東西上天后,萬一展開卡住了怎麼辦?」馬躍進問。
「兩道備份。電機壞了用手動,手動壞了用爆炸螺栓。」錢致遠說。
「爆炸螺栓?炸開了碎片崩到陣列上怎麼辦?」
「不會。爆炸螺栓碎片限制在套筒內,航天標準件,用了十幾年,沒出過事。」
馬躍進不再問了。
何雨柱走到桁架旁邊,伸手摸了摸碳纖維管。表面光滑,沒有油漆。他轉過身,看著錢致遠。「地面測試做完了就封存。隨炎黃二號一起發射。」
錢致遠點頭。「何主任,地面測試雖然受地磁場干擾,但電氣性能、真空性能、熱循環都測過了。除了信號被噪聲淹沒,其他全合格。」
何念華站起來,揉了一下蹲麻的膝蓋。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,下午四點半。蘇曉一個人在家,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六個月了。
「爸,如果上了太空也測不到信號呢?」
何雨柱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。遠處總裝廠房傳來電焊的弧光聲,吱吱的。
「那就證明暗物質比我們想的更神秘。」何雨柱說完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。涼茶苦,他皺了一下眉。
何念華愣了一下。他本以為父親會說「那就繼續測」或者「改進設備」。沒想到是這個回答。
錢致遠蹲下來,把一塊磁鐵又靠近傳感器。數據跳了一下。他收起磁鐵,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——「地磁場干擾:待太空驗證。」
馬躍進走到牆角,把桁架的摺疊機構扳動了一下。鉸鏈轉動靈活,沒有卡滯。他鬆手,鉸鏈彈回去,咔嗒一聲。
「錢主任,這東西在太空中低溫下還能這麼順滑嗎?」
「做過低溫測試。零下一百度,潤滑油不凝固,照樣順滑。」
馬躍進點頭。
何雨柱放下搪瓷缸子,看著地上那片大方陣。六十四個探測單元拼在一起,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蹲下來,用手背貼了一下單元表面,涼的。他站起來。
「封存。下周裝船。」
錢致遠開始拆卸陣列。他把六十四個單元按編號放進防震箱,每個箱子貼標籤,寫著單元序號和測試數據。何念華幫他遞箱子,兩個人配合,一個拆一個裝。馬躍進蹲在旁邊,用泡沫塑料填充箱子的空隙。
何念華封好最後一個箱子,在封條上簽了名字和日期。「錢叔叔,陣列上了太空,展開機構要是卡住了,能不能用機械臂敲一下?」
「敲?太空里怎麼敲?」
「機械臂末端裝個錘子。」
錢致遠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你倒是想得出來。」
何念華也笑了。笑了一下就不笑了。他想起蘇曉一個人在家。
何雨柱站在窗前,看著總裝廠房的方向。暗物質探測陣列的箱子堆在實驗室角落,六個防震箱摞成兩摞,外面裹著塑料膜。
林建國推門進來。「何院長,貨艙空間不夠。超光速終端、曲率引擎控制櫃、生命保障系統已經占了大部分。陣列的箱子長兩米,直徑零點八米,塞進去有點擠。」
「塞不進就掛外面。機械臂抓取展開,不需要艙內空間。」
林建國猶豫了一下。「掛外面要重新做熱控分析。」
「一周內做完。」
「明白。」
林建國走了。何雨柱轉過身,看著何念華。「回去。蘇曉一個人在家。」
何念華拿起外套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「爸,您也早點回去。」
何雨柱沒有回答。
何念華走了。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,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何雨柱站在實驗室里,看著那堆封好的防震箱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個箱子,塑料膜冰涼。
馬躍進蹲在牆角,把那根摺疊好的桁架又扳動了一下。鉸鏈咔嗒一聲。
「老馬,回去。」何雨柱說。
馬躍進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走了。
錢致遠還在收拾工具,把磁鐵、記錄本、卡尺一一放進工具箱。他拉上拉鏈,拎起箱子。
「何主任,我先走了。」
「好。」
錢致遠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「何主任,暗物質陣列要是真測到了信號,諾貝爾獎跑不了。」
「先測到了再說。」
錢致遠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