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躍進把檢測報告放在何雨柱面前,手指在照片上點了一下。「何院長,大連廠那邊……出了點狀況。」他頓了頓,「動力模塊的設備框架,局部焊接變形零點一毫米。」
何雨柱拿起照片,沒急著看。他先看了馬躍進一眼,然後才把照片舉到燈下。照片上,一條焊縫旁邊標著紅色的「0.1mm」,變形位置在桁架交叉節點。
「非承力區域?」何雨柱問。
「是。」馬躍進的聲音低下去,「但超了設計餘量。」
「設計餘量多少?」
「零點一五毫米。超了零點一,還剩零點零五毫米的餘量。」馬躍進翻開報告後面的計算頁,指著上面的數字。「理論上不影響總裝精度。設備安裝時可以用墊片調節,墊片厚度零點三毫米,能把變形完全補償掉。」
何雨柱放下照片。「你的意見呢?」
馬躍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何雨柱的臉色,又低下頭。「按標準……應該返工。但返工要一周。拆開已經焊好的框架,重新校正定位,再焊接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孫德茂立了軍令狀,說一周交工。我算了一下,工期還來得及。問題是——值不值得。」
何雨柱站起來,走到牆上掛著的炎黃二號設計圖前面。馬躍進站在他身後,沒敢跟太近。
何雨柱的目光落在設計圖旁邊那張崑崙號的老照片上。船腹隔熱瓦的缺口用紅筆圈著,筆跡已經褪色,但那道缺口還是刺眼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照片邊緣。
「馬躍進,崑崙號隔熱瓦脫落的事,你還記得嗎?」
「記得。固定螺栓的螺孔加工偏了零點三毫米,螺栓只咬了三扣。震動一松,瓦就飛了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。「零點三毫米,一塊隔熱瓦飛了。差點回不來。大連廠這次變形零點一毫米,比崑崙號的螺孔偏差小得多。」他停了一下,看著馬躍進的眼睛。「但小缺陷不改,上天就是大問題。不是技術問題,是態度問題。」
馬躍進站直了。「我讓大連廠返工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何雨柱走回桌前,拿起報告又看了一遍。「孫德茂說要一周?」
「是。」
「讓他一周。你跟他說,返工不能只拆了重焊。要把變形的原因找出來——是工裝定位不准,還是焊接順序不對。原因不找到,下次還會變形。」
馬躍進點頭。「何院長,還有一件事。大連廠那邊,孫德茂想用數字孿生模型先模擬返工過程,找到最優焊接順序,避免二次變形。這個辦法崑崙號時期沒有,現在有了。」
「讓他做。模擬通過了再動手。」
馬躍進拿起電話,撥了大連廠的號碼。何雨柱站在窗前,聽著馬躍進跟孫德茂的通話。馬躍進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。
「老孫,返工一周。先把原因找出來,用數字孿生模型模擬。模擬通過了再動手,不要蠻幹。何院長說了,小缺陷不改,上天就是大問題。崑崙號的教訓,不能忘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孫德茂問了什麼。
馬躍進捂住話筒,轉過頭看著何雨柱。「何院長,孫德茂問,如果模擬結果顯示變形不影響結構強度,能不能不返工?用墊片補償,進度能省一周。」
何雨柱轉過身,看著馬躍進。
「不能。」
馬躍進張了張嘴,何雨柱沒給他說話的機會。
「標準定下了,就不能改。這次放寬一毫米,下次就敢放寬兩毫米。崑崙號就是這麼出事的。」
馬躍進沒有再說話,拿起電話。
「老孫,何院長說了——不能。拆了重焊。按模擬的焊接順序來。一周後交工。」
電話那頭,孫德茂咬牙說了一句「明白」。
大連廠,總裝車間。孫德茂站在設備框架旁邊,手裡拿著雷射跟蹤儀的反射靶球。他把靶球貼在變形位置旁邊的基準點上,手指在球面上蹭了一下,擦掉灰塵。
助手在操作電腦,屏幕上的數據跳了好幾秒才穩住。
「孫總工,變形原因查到了。焊接順序不對。工人從中間往兩邊焊,應力集中在這個節點。應該從兩端往中間焊,應力均勻分布。」
孫德茂盯著屏幕。「模擬做了嗎?」
「做了。用數字孿生模型重新模擬了焊接過程,從兩端往中間焊,變形量控制在零點零三毫米以內,遠低於設計餘量。」
孫德茂沉默了幾秒。他拿起對講機,大拇指按在通話鍵上,沒按下去。他放下對講機,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撥了馬躍進的號碼。
「老馬,變形原因查到了。焊接順序的問題。模擬結果顯示從兩端往中間焊,變形零點零三毫米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何院長那邊……真的不能折中?」
馬躍進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。「老孫,何院長說了,崑崙號的教訓不能忘。標準就是標準,沒有例外。」
孫德茂握著手機,指節泛白。「行。拆。」
他掛了電話,拿起對講機,按下通話鍵。「拆。把變形的桁架拆下來,重新校正定位。焊工換人,讓老張來焊。他從兩端往中間焊。」
工人們爬上腳手架。電動扳手的聲音在車間裡迴響,噠噠噠,一下一下。
孫德茂站在下面,看著工人拆螺絲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,是何雨柱發來的簡訊——「崑崙號的教訓,不能忘。」
他看著那七個字,看了很久,把手機放回口袋,沒有回。
一周後。大連廠。
孫德茂站在返工後的設備框架旁邊,手裡拿著雷射跟蹤儀的反射靶球。他的手指穩了很多,不像上周那樣微微發抖。
助手操作電腦,屏幕上的數據跳出來。
「變形零點零三毫米。合格。」
孫德茂拿起電話,撥了何雨柱的號碼。「何院長,返工完了。變形零點零三毫米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「好。運過來吧。」
「明白。」
孫德茂掛了電話,站在框架旁邊。焊工老張從腳手架上下來,摘下面罩,臉上全是汗,脖子上的毛巾濕透了。他拿起水壺灌了兩口,抹了抹嘴。
「孫總工,下次還有這種活,叫我。從兩端往中間焊,舒服。」
孫德茂沒說話,拍了拍老張的肩膀,掌心感覺到工裝被汗浸透的潮濕。
馬躍進從大連打電話給何雨柱。電話接通後,他沒有立刻說話,先清了清嗓子。
「何院長,返工完成。變形零點零三毫米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孫德茂讓我問您——如果以後遇到類似的問題,能不能先用墊片補償,等總裝完成後再擇機返修?他說這樣能省一周,不影響總裝進度。他想聽聽您的意見。」
何雨柱沉默了片刻。
「馬躍進,你告訴孫德茂——發現缺陷,立即返修。不要等。崑崙號的教訓不是技術問題,是拖延問題。標準就是標準,沒有例外。」
馬躍進應了一聲,沒有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