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的心計何止是深沉,簡直像把整座四合院的人心都鋪在掌心細細盤算過。
要知道,這女人可是能從傻柱身上一點一點刮下油水,數十年不鬆手的人物。
若沒幾分真本事,
怎能將傻柱的房子哄到自己名下?
又怎能將易中海的屋、聾老太太的宅,一間接一間全收進手裡?
到最後,
整座院子幾乎成了她一手操持的養老院。
這般手腕,這般謀算,這般面不改色的功夫,
尋常男人哪裡招架得住?
「四合院頭一朵白蓮」這名聲,可不是憑空來的。
從前賈東旭還在時,她藏在丈夫身後,有事便讓男人出面,自然顯得溫順無害。
如今賈東旭一去,
家裡這根頂樑柱,不就只得她自己站出來了嗎?
往後的四合院,
怕是少不了熱鬧可看。
一個懂得利用自己處境、捨得下臉面、又演得一副柔弱相的寡婦,真要動起心思,誰能輕易招架?
尤其是——
當院子裡還住著個沒成家、手藝不差、收入不少,偏偏心思又簡單得過分的傻柱時,
這戲可就更有看頭了。
想到這裡,
劉光琪不禁笑了笑,夾了塊肉放進碗中。
院裡的糾葛與他何干?
他又不在這口大染缸里常住,偶爾旁觀便罷,何必下場。
趙蒙芸並未察覺丈夫眼中的那一絲玩味,
順著劉海中的話繼續道:
「這麼看來,選工作確是更划算。」
「錢雖多,撫恤金總有花完的時候。鐵飯碗卻能端一輩子,將來還能留給兒女。」
倒了杯溫水遞給妻子,點頭道:
「是這個道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輕聲補充:
「路是自己走的,日子是自己過的。賈家的事,咱們不摻和。」
飯後,
劉光琪並未在院中閒留。今日既是周末,又逢國慶假期,
他打算帶著妻兒去外面走走,
好好享受這難得的日子。
廣場上人潮如織,紅旗漫捲。
秋日的天格外澄澈高遠,映著滿目鮮紅的旗幟,風過時掀起一片獵獵的聲響。
「爸爸……鴿鴿……!」
小瑞雪奶聲奶氣地叫著,小手朝前努力伸去。
被劉光琪抱在懷裡的小豐年也學著姐姐的模樣,小腿蹬動,幾乎要從父親臂彎里掙出來。
劉光琪笑著將孩子放下,生怕這小傢伙真撲騰著去追鴿子。
孩子一落地,
便搖搖晃晃想去拉姐姐的手,仰頭望著成群掠過的白鴿,
嘴裡發出咿呀的歡叫。
趙蒙芸跟在後面,手裡拎著帆布包,望著丈夫與兩個孩子,眼角眉梢都是溫柔。
從前也不是沒來過這裡,
但如今有了兩個小生命在身邊,仿佛整個世界都添了溫度,
像給原本平靜的日子,忽然灑進一整片明亮的陽光。
劉光琪回頭望了妻子一眼,
朝她微微一笑,隨即蹲下身,拿出手帕輕輕擦掉兩個孩子嘴角的水漬。
「來,看著媽媽,爸爸給你們照相。」
他舉起相機,調整鏡頭。
取景框裡,趙蒙芸含笑而立,兩手輕輕牽著瑞雪和豐年,
身後是遼闊的藍天與飄揚的旗幟。
多好的畫面。
咔嚓——
清脆的快門聲將這一刻悄然留存。
劉光琪放下相機,
正要上前去抱女兒,餘光卻隱約察覺人群中有一道視線落向自己。
他下意識抬眼望去,
只見人頭攢動,並無熟悉的身影,便也未再多想。
他並不知道,
在人群的另一端,
方麗麗正陪著擔任副廠長的父親散步,母親在一旁絮絮叨叨,埋怨她挑三揀四,親事遲遲未定。
「你看看別人,早就成家有孩子了,你還挑!再挑下去,好的都輪不上你了!」
方麗麗心煩意亂地敷衍:「知道了,知道了。」
一抬頭,她卻整個人怔在了原地。
紅旗翻湧,人群的歡聲如潮水般漲落。節日的空氣里浮動著暖烘烘的喜悅,每一張仰起的臉都沐在安寧的光里。劉光琪剛放下那台黑色相機,衣角便被輕輕扯動。
「爸爸,抱——」
女兒瑞雪張著兩隻小手,不肯安安穩穩站著,一心要往父親懷裡鑽。邊上的豐年見了,也搖搖晃晃湊過來,口齒不清地跟著哼:「抱……抱呀!」
劉光琪嘴角一揚,手上的動作卻利落。相機轉手交給身旁的妻子,他一把將女兒托上肩頭,又俯身撈起拽著他褲管的兒子,一邊一個,穩穩噹噹。
「看這兒,」他聲音裡帶著笑,「讓媽媽給你們留個影。」
趙蒙芸接過相機,望著鬧作一團的父子三人,眉眼彎成了溫柔的弧。快門輕響,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悄然凝住。
玩鬧了一陣,劉光琪領著孩子們到路邊石階稍歇。趙蒙芸擰開 ** 水壺,遞到他唇邊。
「光顧著他們,自己也潤潤嗓子。」
清水入喉,一陣舒爽。劉光琪將水壺傳給兩個孩子,看著他們小口啜飲,自己則揉了揉笑久有些發酸的臉頰。
「這是咱們頭一回國慶節出來轉轉,」他語氣平和卻認真,「多拍幾張,等他們長大了再看,都是帶著分量的回憶。」
說著,他目光掠過廣場上那片莊嚴的紅色旗幟,又落回身邊——活蹦亂跳的兒女,靜立含笑的妻子。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,從心底漫上來。
若是當年選擇留在那座四合院,終日與鄰里為些瑣碎斤斤計較,何來如今這般清淨日子?他手中正在推進的七軸五聯動工具機,是部里掛了號的保密項目;而回到家中,妻子溫婉,兒女繞膝,這不正是他曾經期盼的尋常煙火麼?
至於從前的人、舊日的事——譬如那位曾打過照面的方同志,早已如風散去的浮塵,再未在心中留下痕跡。
人群邊緣,似乎有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晃過,像是舊識。劉光琪的目光只無意掠過一瞬,便平靜地收了回來。無關的過客罷了,他如今只想握緊手邊這真實可觸的暖意,那些失之交臂的,早不值得半分牽念。
夕陽漸垂,給遼闊的廣場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鎏金。最後,劉光琪請隨行的警衛員同志幫忙,將相機遞了過去。他自己則與趙蒙芸各牽著一個孩子,站在高遠的天穹與舒捲的紅旗之下,留下了全家並肩的影像。
「走,」他一把抱起女兒,又牽住兒子的手,「今天不下廚,爸爸帶你們上國營飯店吃好的去。」
他沒有回四合院的打算。夜風拂過,一家人的身影漸漸融進斑斕的燈火里。
那是一戶四口之家,手牽著手向國營飯店走去。
兩個孩子還在嘰嘰喳喳說著白天見到的熱鬧場面。
他們並不明白「國慶」二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,只知道今日街上人人臉上都掛著笑容,於是他們也跟著笑,笑得眉眼彎彎。
女人將頭輕輕倚在丈夫肩頭,聲音軟得像傍晚的風:
「今天真好……往後每年國慶,咱們都來這裡,好不好?」
男人轉過臉,望見妻子眸中映著的暖光,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。
「好。」他笑開來,聲音篤定而明亮,「每年都來。」
節慶的氣氛還未完全散去,整個城市已迅速切換了節奏。
工廠的煙囪重新噴吐出滾滾濃煙,機器的轟鳴取代了假日的笑語,仿佛一夜之間,慵懶的空氣就被蒸騰的熱浪驅散得無影無蹤。
年終將至,各部委、各廠區都繃緊了弦,卯足勁要在歲末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。
四九城裡的單位如同上緊發條的鐘表,滴滴答答走得又快又穩。
紅星廠作為創匯戰線的主力,更是扛起了最重的擔子。
連同下屬十幾家工具機廠,晝夜輪轉,趕工生產,那陣仗已不僅是熱烈,簡直稱得上磅礴。
這波奔涌的外匯浪潮,自然也惠及其他部門。
冶金部的會議室里,匯報聲比往日洪亮許多,稿紙拍在桌上鏗然作響:
「同志們!今年鋼產量——比去年翻了三番!」
外貿部的走廊上,人人腳下生風,手裡成沓的外匯訂單仿佛帶著溫度,遇見熟人便忍不住遞支煙,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。
雖是玩笑,卻也是實情:此刻的外貿部,每分每秒都有資金匯入,忙得熱氣騰騰。
整座城市的工業脈絡,因數控工具機的全面換代,仿佛注入了一劑強心針。
車間裡工具機飛轉,鋼花四濺;從年初規劃到眼下衝刺,每一步都踩得紮實而響亮。
年度答卷的成色,已然可以預見。
而在出口創匯的擂台上,工具機仍是穩占頭名。
大半年持續爬升產能,如今各家工具機廠終於迎來噴薄的時刻。
不誇張地說,眼下五軸改進型工具機的總產量,已能與紅星廠巔峰時期比肩。
一機部這匹黑馬,今年大概率要拔得頭籌——甚至可能將常年領先的外貿部甩在身後。
原因無他:整個工業體系所需的數控工具機,幾乎都出自一機部旗下工廠。
早在年初統計便顯示,一機部直屬廠全年可產出數控工具機約一千六百台。
其中改進型五軸工具機若拿出三成外銷,數量便逼近五百台。
更不必提某些國外買家主動推高的單價,讓每筆訂單都顯得格外豐厚。
進入爆發期的一機部,今年創匯的數字,足以讓任何人屏息。
十一月,各部委照例向上匯報月度產值。
當一機部的代表念出上月外匯收入時,會場驟然靜了下來。
十幾秒的沉寂里,只余紙張輕響與呼吸聲。
連向來從容的院委領導都摘下了眼鏡,怔了片刻。
緊接著,掌聲如雷炸開,有人拍案而起,有人眼眶泛紅——
誰都還記得,從前那些勒緊腰帶的日子,那些被迫省出口糧抵債的歲月。
而如今,終於能挺直脊樑,揚眉吐氣。
寒風尚未完全占據四九城的街巷,一份帶著油墨氣息的通報已搶先一步,將1961年深秋的空氣熨得滾燙。
數字不會說謊。當十一月的創匯總額最終呈報上來時,那串沉默的字符所代表的意義,讓所有預演過無數次的心理準備都顯得蒼白。會議室里長時間的寂靜,並非茫然,而是一種近乎敬畏的確認——懸在頭頂數載的那座債務大山,其最後一塊基石的瓦解,已從「可能」變成了「必然」。幾位並肩走過最艱難歲月的老者,彼此交換的眼神里,褪去了常年盤踞的凝重,一種久違的、屬於舒展的微光,正在緩緩浮現。
「看來,」其中一位終於開口,聲音平穩,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開不容錯辨的波瀾,「咱們的脊樑,從今往後,可以照著自個兒的心意長了。」
這一句話,輕飄飄地落下,卻重逾千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