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光琪與趙蒙芸剛用完飯,正要動身返回部委大院。才跨出門檻,便迎面撞見兩人——正是閻解成和於莉。看那情形,閻解成大約是送於莉回家,手裡還提著個應景的網兜,裡頭裝著些水果糖。他側身和於莉說著話,臉上掛著幾分熱絡的笑。
可當他的視線與劉光琪碰個正著時,那笑容驟然凝固了。
「劉總工!」
閻解成幾乎是脫口而出,腰背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弓了弓。
話音落下,他自己先怔住了,隨即尷尬地僵在原地,只覺臉上發燙,恨不得能尋個縫隙鑽進去。廠里叫順了口,冷不防在院裡遇見,一時竟沒轉過彎來——尤其還在自己相親對象跟前,實在有些抹不開臉。
這也難怪,劉光琪在紅星廠里的分量,實在太重了。
劉光琪卻神色如常,反而笑了笑,上前一步,很自然地拍了拍閻解成的胳膊。
「解成,」他聲音溫和,「都回院裡了,還這麼稱呼可就生分了。叫我光奇就行。」
寥寥幾句,輕飄飄的,卻像一陣暖風,頓時拂去了閻解成渾身的窘迫。連站在一旁的趙蒙芸也不由抿了抿嘴角。
劉光琪目光轉向於莉,含笑問道:「這位就是你今天見面的同志吧?」
只一眼,他便認出了——這是於莉。模樣在這個年頭算得上齊整,但若要與趙蒙芸並肩,便全然不在一個層次了。
而這會兒的於莉,也終於瞧見了劉光琪本人。一件素淨的白襯衫,襯得人挺拔利落,氣質沉靜,言談間眼神平和,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姿態。
不得不承認,眼前的劉光琪,比她臆想中還要俊朗軒昂些。
於莉心口莫名快跳了兩拍。她暗暗吸了口氣,努力顯得落落大方,臉上漾開一個笑容。
「光奇同志,你好!我叫於莉,是解成哥今天相看的對象。」
「解成性子踏實,是個能一起過日子的人,」劉光琪客氣地回了一句,順帶也贊了閻解成一聲,「祝你們順利。」
閻解成聽了,臉上頓時有了光彩,背脊也不自覺挺直了幾分。
真是郎才女貌,天生一對。
於莉心底那絲剛冒頭的、不該有的念頭,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。難怪,難怪當初王媒婆連提都沒往她家提過。這樣的男人,莫說是她,恐怕整個四九城裡,也沒幾個姑娘能匹配得上。
想到這裡,她再悄悄瞥了眼身旁的閻解成——手裡拎著那兜不起眼的水果糖,臉上還掛著被領導誇讚後的沾沾自喜。
於莉在心底輕輕一嘆。
人與人之間的差距,有時候,真比雲泥還要遙遠。
劉光琪自然無從知曉於莉這些心思。不過即便知曉,以他的性子,大抵也只會付之一笑,不往心裡去。
他未再多留,笑著向還想湊近搭話的閻解成隨口寒暄兩句,便打算告辭。
「解成,於莉同志,」他語氣從容,「你們慢慢聊,我和蒙芸先回去了。」
說罷,他拉開伏爾加的車門,極自然地伸手護在趙蒙芸頭頂,待她坐穩,自己才繞到另一側上車。
車子很快駛離四合院,朝著部委大院的方向遠去。
部委大院的家屬樓里,一進樓道,外頭的喧嚷便仿佛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。這裡沒有四合院中那些窺探打量的目光,也沒有紛紛揚揚的閒言碎語,只有屬於他們二人的、安寧的小小天地。
劉光琪牽著趙蒙芸的手上樓。暖黃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逐盞亮起,將兩人的影子在台階上拉得細長。
剛進家門,趙蒙芸便忍不住笑著用手指戳了戳劉光琪的胳膊。
「今兒可算見識到了,」她眼含揶揄,「咱們劉大處長的風采,連人家相親的場子都能搶了光芒去。」
劉光琪彎腰脫下鞋擺正,轉身進屋裡沖了杯熱氣裊裊的麥乳精,仔細試過溫度,才遞到趙蒙芸手中。
「這可就冤著我了。」他搖頭笑道。
「我就是跟解成隨便問聲好,哪想到他反應那麼大。」
他望著趙蒙芸捧著杯子小口啜飲的模樣,
目光軟得化不開——
白天在院裡周旋應付各路人,只有踏進這扇門,才能鬆開緊繃的弦,做那個純粹屬於她的男人。
趙蒙芸喝完最後一口,
瓷杯往桌沿輕輕一擱,抬眼時眸子裡碎光流轉。
「你還提呢,」
「於莉瞧你那眼神,都快粘你身上了。要是不知道你成了家,指不定心裡琢磨什麼。」
女人的直覺,
從來敏銳得教人脊背發涼。
她說著,腳尖往前挪了半步,手指若有似無地捻住劉光琪襯衫袖口一角,
聲線里透出一點糯絲絲的埋怨:
「劉大處長,您這招惹人的本事,是不是也太收不住了?」
劉光琪就勢攥住她作怪的手,
往懷裡輕輕一帶,嗓音壓低了笑:「這還成了我的錯?」
「可不就是你的錯,誰叫你走到哪兒都招眼?」
趙蒙仰著臉,答得毫不講理。
「行啊。」
劉光琪眼裡的笑意更深,沒再接話,手臂忽然發力,一把將人橫抱起來。
趙蒙芸輕呼著摟緊他脖頸,
隨即跌進一片紮實溫熱的懷抱里:「嫌我太招人?那得讓你親自驗驗,到底招不招得動你。」
話音未落,
他已抱著人轉身,大步朝裡屋走去。
*
晨霧像一層半透的紗,還沒被日光咬散。
劉光琪神采奕奕地坐進伏爾加轎車,駛往計算所。
剛推開實驗室的門,
一股混合著焊錫與膠木的微焦氣味撲面而來。
屋裡的空氣繃著。
果然,
第二代計算機項目組的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塊電路板打轉,盧海教授攥著圖紙,眉心擰出深痕。
「劉副組長,您可算來了!」
戴眼鏡的研究員急忙迎上,
手裡托著塊集成板:「新到的電晶體焊上通電,第三組模塊一直過熱,查了一早上沒找著根子。」
劉光琪接過板子,就著檯燈細看片刻,
從工作檯取了萬用表,探針輕觸電晶體引腳與焊點銜接處——
錶盤指針倏地一跳。
他指尖虛點引腳間距:「公差超了,焊完接觸電阻過大,電流一衝就發熱。」
轉身走到工具架前,
揀了把細齒銼,又抽了片校準金屬箔:「把夾具定位塊磨掉一層,用這個卡著引腳重新校準,誤差控在標準內。」
幾人趕忙照做。
半小時後再次通電,示波器螢屏上的波紋終於平緩下來,那陣惱人的發熱消失了。
盧海教授重重拍他肩頭,嘆服里混著感慨:
「還得是你眼毒!」
「我們對著圖紙琢磨一早上,硬是沒瞅出引腳那點出入。」
劉光琪笑笑沒接話,
轉身往電晶體組裝車間去:「看看整體進度,別拖了後續調試。」
車間裡,
電晶體元件列隊似的鋪在防塵墊上,研究員正裝配散熱片。
劉光琪隨手拾起一塊組裝半成品,檢視焊點平整度,又側頭問測試工程師:
「靜態電流和電壓穩住了?」
工程師遞來記錄冊:「全在您定的誤差區間裡,反覆測了三遍。」
他頷首,
周圍隱約響起鬆氣的聲音——
仿佛他在場,所有不確定都悄悄落了地。這便是頂尖高手帶來的定心丸。
*
晌午的計算所食堂人不太多。
自打劉光琪那句「吃飯不積極,思想有問題」傳開,項目組眾人進餐速度都提了一截。
窗邊位置,
劉光琪與盧海教授對面坐著,餐盤裡一葷一素簡單擺著。
「第二代機的邏輯電路部分……」
盧海咽下口飯,聲調里壓不住興奮,
擱下筷子望過來,眼底漾著光:
「下周就能開始調試了。」
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,斜斜地灑在食堂油膩的桌面上。劉光琪擱下筷子,碗裡幾片青菜還冒著微弱的熱氣。
「照這個勢頭,樣機趕在年前落地,不是空話了。」對面的人語氣里壓著興奮,「比我們最早盤算的,搶出了整兩年。」
「你當初拍胸脯保證,我還當你誇口。」另一人笑著搖頭,目光卻落在劉光琪平靜的臉上,「沒想到,句句都成了真。」
劉光琪只是微微牽了下嘴角,沒接話。桌上短暫的安靜里,只有遠處碗碟碰撞的細碎聲響。
「說到底,是堵在邏輯電路上的那個死結打開了,」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不高,「關節一通,後面的步子自然就輕快了。」
「不,」先前說話的人立刻糾正,神情認真起來,「關鍵是你來了。」
這話沒有半分客套的意思。自從劉光琪跨進這個研發組的大門,時間的流速仿佛都變了。以往那些糾纏數月、讓人輾轉難眠的技術壁壘,到了他面前,常常只需片刻凝神,再用手指在圖紙上某處輕輕一點。
「癥結在這裡。」
他點出的,總是最要害的那一處。許多讓研究員們反覆演算、爭論不休的細微謬誤,他掠過一眼便能指認。省去的,是堆積如山的廢稿與徒勞的深夜。
如今整個項目組的人都清楚,劉光琪坐在那裡,便是一根壓艙的石柱。穩。
午飯後短暫的間隙,敲定了接下來幾周的配合細節。下午,劉光琪推開一機部研究處的門,一股熟悉的、帶著機油與紙張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。幾個技術員正躬身圍在一張幾乎鋪滿整張長桌的圖紙前,語速飛快地爭論著什麼,手指不時點在複雜的線條與數據上。
沒人特意轉頭招呼他。如今的研究處,氣象已然不同。
「劉處!」
靠近窗邊,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年輕研究員直起身,隔著大半間屋子揚聲喊道,聲音里透著紮實的底氣:
「五軸第三批的組裝圖,全部覆核完畢——零誤差!」
劉光琪頷首,眼裡有了些笑意。這正是他期望看見的模樣。傳授技藝,終究是為了讓他們自己能穩穩地走下去。如今部里牽頭的幾個項目都已然踏上正軌,多數時候,並不再需要他俯身到每一個細節里。這些逐漸成長起來的技術骨幹,早已將五軸乃至七軸工具機的筋骨脈絡摸得透徹。除了最中樞的那套控制系統,其餘的組裝與調試,他們已能獨力承擔。
他這個處長,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人。除非遇到真正橫在路上的頑石,否則無人會來驚動他。
劉光琪也樂得如此。他將全部心神,都投進了那間新批下來的研發室里。說是研發室,實則更近於一個五臟俱全的小型工坊。憑藉七軸工具機那份沉甸甸的功勞,他從部委申請來一筆可觀的外匯,購置了一批眼下能觸及的最精良的設備與儀器。而他自己,則親手將這個空間,一點點雕琢成融設計、試驗與小規模試產於一體的 ** 天地。
……
光陰悄然滑過十餘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