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發室內,寬大的繪圖板上,最後一張圖紙也被撫平壓好。一套為遠洋貿易量身打造的七軸工具機簡化版設計,已悉數完成。每一張圖紙邊緣,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參數,以及劉光琪親筆寫下的「符合出口標準」字樣。核心的主軸精度被完整保留,毫釐不差;而那些錦上添花的輔助功能,則被毫不猶豫地裁撤精簡。既足以應對海外客戶明面上的需求,又在技術深處,穩穩地藏起了真正的底牌。
劉光琪將圖紙逐一捲起,綑紮妥當,徑直送到了林司長的辦公室。果不其然,林司長只快速翻閱了前面幾卷,便豁然起身,抓起整套圖紙,風風火火地趕往外貿部的聯合會議去了。
幾乎同時,劉光琪自己的辦公桌上,悄然壘起了兩沓厚重的資料。那是李懷德派人專程送來的。一沓關乎軋鋼機的全部技術文檔,另一沓,則來自軋鋼廠下屬的煉鋼廠,連帶著全套的煉鋼技術概要。最上層,還附著一份正式請求兄弟部委提供技術支援的函件。
手續齊備,材料周全。
劉光琪花費了些時間翻閱,心中漸明。這個年代,國內冶金領域沿用的軋鋼技術,骨幹仍是早年北方鄰國援建時留下的框架。歲月流逝,這套體系卻仿佛凝滯了一般,鮮有突破性的演進。如今遍布全國的煉鋼與軋鋼工廠,十有 ** ,仍仰仗著這套日漸蒼老的脈絡喘息。
並非這項技術本身存在缺陷。
當年北方巨熊的重工業底蘊確實深厚,這套體系即便放在今日也仍具價值。
然而……
劉光琪的指腹緩緩撫過那些泛黃的圖紙。
若將鋼鐵工業比作重工業的脊樑,那麼軋鋼設備便是支撐這副脊樑的核心骨骼之一。
上至遠洋巨艦與深海潛航之物,
下至核能電站、跨江巨橋、水壩閘門等重大基建設施,
乃至尋常百姓家的日用電器——
萬物皆離不開經它碾壓而出的那一張張優質鋼板。
尤其在兩大強國競相擴充武備的當下,
這些工業巨頭對於更高性能軋鋼設備的渴求,已近乎到了焦灼的地步。
畢竟,建造一艘航母或核潛艇,約有三分之一工時耗費於鋼板焊接。
單張鋼板尺寸越大,所需焊縫便越少,
這不僅能大幅縮短建造周期,更可使這些國之重器的整體強度與結構完整性發生質的飛躍。
此前劉光琪專注於數控工具機的研製,未曾涉足軋鋼機領域,
只因凡事須循序漸進:工具機乃工業之母,
唯有母機足夠精密,方有底氣鑄造更強大的軋鋼設備。
李懷德前來求援的時機,
恰似一陣適時之風,推動他轉向這片待墾之地。
此刻鋪展在眼前的圖紙上,
他正籌劃對軋鋼廠原有的三輥勞特式中厚板軋機進行徹底改造,
意圖復現後世成熟的四輥可逆式中厚板軋機。
與數控工具機不同,
軋鋼機無需倚仗計算機的算力與控制系統,只要機械工程功底紮實,
便有望將其提前帶到這個時代。
恰巧,
劉光琪正懷揣這般能力,因此將其實現並非遙不可及。
機座、輥系、壓下機構……
一個個關鍵部件的剖面與構型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,落筆成圖不過順水行舟。
據他所知,
國內首台四米級厚板軋機本應於六六年,在冶金工業部與第一機械工業部統籌下啟動研製。
但那套四輥軋機本質仍是北方援建項目的延續,屬於半連續式板帶軋機,
主要用以生產常規中厚鋼板,
並在隨後十數年間成為行業主流。
而今,
劉光琪或許能將這一進程狠狠向前推進數年,
並且——
賦予其更卓越的性能。
倘若四輥可逆式中厚板軋機真能落地,
軋鋼廠憑藉此技,足以在未來十年穩踞行業潮頭,於國內冶金領域從容前行。
不知不覺間,
劉光琪已全然沉浸在重現技術的專注之中。
整個午後,
辦公室里唯有鉛筆遊走紙面的沙沙輕響。
直至窗外響起刺耳的下班鈴音,才將他從渾然忘我的境界中喚回現實。
擱下鉛筆,
他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肩背,面前圖紙上四輥軋機的整體輪廓已初步顯現。
那些交錯複雜的機械結構,
透著一種冷峻而精密的秩序之美,即便僅是雛形,也足以令業內行家心生震撼。
若再加把勁趕工,或許今夜便能敲定主體框架,
但這念頭剛升起,便被劉光琪自行按熄。
他向來拒斥無謂的奔波——
準點離去,擁抱生活,方是人生本味。
於是,
這邊剛完成供於外銷的簡化版七軸工具機事務,
另一頭便接下軋鋼廠的技術支援任務。
連他自己也不禁莞爾:
這般銜接緊密,倒真成了閒不住的勞碌人。
所幸,
計算所那邊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的研發已步入全力衝刺階段,
正朝著他指引的方向穩步推進。
劉光琪此時只需確保航向不偏,
便已足夠。
若無意外,
今年他將有兩項沉甸甸的功績可期:
其一,
是填補國內空白的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;
其二,
是足以令整個冶金軋鋼體系煥然新生的四輥軋機。
七月炎風撲面,暑氣正濃。
四九城的暑氣初顯端倪,空氣已凝滯得如同密封的陶瓮。
第一機械工業部的研究室內,劉光琪握著一柄泛暗銅光的規尺,視線如尺上刻度般精準地巡過鋪展的藍圖。
所有參數已逐一驗畢。
尺沿最終停在最後一組數字旁。他懸腕提筆,筆尖在紙面上方凝住瞬息,似在完成一場無聲的儀式,而後沉穩落下——姓名與日期墨跡清晰,嵌進圖紙右下角預留的方欄。
他抬眼望向眼前這份完整的軋機設計圖,唇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桌案上鋪滿繪就的圖紙,輥系構造至傳動布局無一遺漏,密布工整的標註如星斗綴連。
舊式三輥勞特結構的圖示已被徹底革新,新增的工作輥與支撐輥呈上下鏡像排布,側畔一行硃砂批註點明革新之處——可逆軋制縮減調輥頻次,中厚板產能提增三成,能耗降減一成五,可加工十至八十毫米特種厚鋼板。
劉光琪拈起一張新舊對比圖。
左側舊制流程迂迴繁複,右側新圖簡練如刃。他眼底掠過微光。
終於成了,這套四輥軋機技術,比原有軌跡早了整整數年。
他拎起聽筒,撥向軋鋼廠李懷德的號碼。
「——哪位?」
李懷德的嗓音里浸著倦意,想必仍在為廠務纏身。
劉光琪向後閒閒靠入椅背,指尖輕點那疊新繪的圖紙,聲線里透著一股沉靜的從容。
「李廠長,劉光琪。」
他略作停頓,才緩聲續道:「這一回,你怕是要欠我一個不小的人情了。」
聽筒那端驟然靜默,隨即爆出一聲幾乎震耳的提調:「光奇同志?!」
李懷德語速急迫,裹著難以置信的顫音:
「真……真有眉目了?我原以為少說還得等上半年,你這才一個多月——」
劉光琪低低一笑。
指節叩了叩桌上厚重的紙頁:
「差不多了。四輥軋機的全套圖紙剛核完最後一遍,已無紕漏。」
「四輥軋機?!」
李懷德的聲調再度拔高,這回摻進了驚喜的裂紋:
「光奇同志,這、這話可當真?你真把四輥軋機攻下來了?」
「冶金部那邊的工程師早前私下提過,這技術沒三五年根本摸不透……你真辦成了?」
話音未落,他驀然收住,急急轉口:
「我不是疑你!是這事……這事太叫人振奮了!這四輥軋機若能落地,我李懷德這輩子都記你的情!」
劉光琪輕輕笑了笑。
他幾乎能看見電話那頭人激動難抑的模樣。
「圖紙我已簽畢。若你著急,明日便請冶金部領導來一機部對接。順道帶上廠里可靠的技術骨幹,我將關鍵處逐一講解,日後你們自行製造也順暢。」
「急!怎能不急!」
李懷德毫無猶豫應下,倦意一掃而空,話音里滿是亢奮:
「明早——不,我現下就去聯絡!明早我親自領隊,準時報到!」
他忽然頓住,深吸一氣,再開口時稱呼已悄然變換:
「光奇啊,」
「這一遭,哥哥真心謝你。這份人情,李懷德刻在心裡。往後四九城內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,你只需開一句口。」
通話止息。
劉光琪撫過圖紙上「四輥軋機」四字,指腹擦過墨跡微凹的痕。
他清楚,這套軋機不止解李懷德的燃眉之急。
它將成為國家鋼鐵工業一塊沉甸甸的基石——鋼鐵是重工業的脊樑,而軋機,正是鍛鑄這脊樑的重錘。
此番伸手,意義遠不止於一人一廠。
軋鋼廠的技術難題一解決,示範效應便如漣漪般擴散開去,未來整個冶金行業的技術革新都有了清晰的藍圖。
劉光琪從計算所轉戰軋鋼機研發,心裡透亮——這看似分散的技術攻關,實則是為整個工業體系搭建骨架。這些零星的突破終將匯聚成一股堅實的力量,撐起國家重工業的脊樑。
忙完手頭的工作,劉光琪難得清閒,踏著傍晚的餘暉回到四合院。
一進院門,就察覺到一股不同往常的喜慶氣氛。
閻解成和於莉的親事,竟真被閻埠貴給說成了。兩人站在院當中發著喜糖,雖未並肩牽手,可眼梢眉角流轉的情意,任誰都看得出幾分端倪。
劉光琪與趙蒙芸沒特意打聽,只站在邊上聽了兩耳朵,便知曉了大概——閻家已請媒人去了於家商議,婚事已是板上釘釘。
幾個鄰居婦人圍在一旁說笑,滿院和樂。
「嘿,解成可以啊!」
一道粗咧咧的嗓音橫 ** 來。
傻柱端著個磕掉漆的搪瓷茶缸,晃悠著湊近,目光在於莉臉上溜了一圈,又斜睨著閻解成:
「這才多少日子,就把人家姑娘哄到家了?辦事兒夠快的呀!」
他咂咂嘴,話里夾著刺:
「彩禮備齊了沒?可別學你爹那摳搜勁兒,讓人姑娘家看低了。」
這話像盆冷水,潑得滿院驟然一靜。
閻解成臉上的笑意僵住,於莉也垂下眼帘,神色不大自在。
前院門邊,閻埠貴一張臉黑沉如鐵,卻硬是忍著沒出聲——畢竟辦酒席還得指望傻柱掌勺,能省則省。
這渾人,專會挑時候煞風景。
劉光琪瞧著這場面,唇角微揚,卻無意久留,牽了趙蒙芸便要往後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