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劉主任!老劉!」
「快來看看,你家兒子又上報紙啦!」
「啥?劉總工又見報了?」
「何止是見報啊!你瞧瞧這上頭寫的——『領頭人的關鍵作用,方向不明就得反覆摸索,白費工夫』。」
「再看看這標題!嘿!《種花家工業的領路人》!好傢夥,這名號可真響亮!」
「要我說,劉總工是真有這份能耐!」
原本還端著主任架子的劉海中一聽,腳步立刻快了起來,三步並兩步湊到人堆里,沾著鐵灰的帆布褲腿磨得地面沙沙響。
「光齊又上報了?」
「報紙呢?快給我瞧瞧!」
他一把接過報紙,目光急切地在版面上搜尋起來。
也虧他是個官迷,這大半年來,為了配上自己「以工代干」的身份,硬是逼著自己每晚去廠里辦的初級班學習。
那初級班,其實就是在掃盲班基礎上再加把勁,主要教讀寫和常用知識,給往後進一步學習打底子。
你還別說,劉海中雖是因為想當官才這麼拼,可也正憑著這股勁頭,幾十年沒摸過書本的他,竟學得格外認真。
如今就算真自稱是高小畢業,恐怕也沒幾個人會懷疑。
緊接著,劉海中的視線就落在了頭版上一個加大加粗的標題上,一下子被吸引住了——
《劉光琪:從創匯能手到計算機先鋒,種花家工業領路人》
標題下面配著一張劉光琪接受採訪時的照片。
相片裡的他穿著挺括的白襯衫,神采奕奕,正對著鏡頭含笑交談,那股從容自信的氣度,仿佛生來就該站在眾人矚目的地方。
任誰看了,都得真心實意夸一句:真精神!
劉海中盯著報紙上那幾個字——「計算機領域的開拓者、工業發展的引領者」,久久沒有出聲。
果然如此。
國慶時廣播裡提到的那款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,正是自己兒子主導完成的。
剎那間——
車間裡嘈雜的人聲、機器運轉的轟鳴,仿佛一下子退到了很遠的地方。
他只感到一股熱流從腳底猛地衝上頭頂,全身的血液都跟著滾燙起來。
工業發展的引領者……
我劉海中的兒子,成了全國工業的引路人?
他把那篇報導反覆讀了好幾遍,才將報紙仔細折好,輕輕塞進工作服內側的口袋,緊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仿佛揣著一塊發燙的珍寶。
就連上午巡查車間時,腳步都不自覺地輕快了許多。經過那台重要的四輥軋機,看著它平穩運行,他忽然覺得——
兒子能與這樣的「廠里支柱」聯繫在一起,才是他一生最大的驕傲。
……
午飯時分,劉海中整個人都像踩在雲上。
他剛在食堂找到個空位,還沒坐穩,旁邊就傳來熟悉的聲音:「劉主任,恭喜啊!」
幾位平時關係不錯的工友圍了過來,臉上是掩不住的羨慕。
「我剛才去宣傳欄看報紙了!」
「好傢夥,劉總工這成就不一般啊!」
「這不是很正常嗎?」
「劉總工的能力,外人可能不清楚,咱們廠里的人還能不知道?『工業引領者』——這可是國家給的肯定!」
不得不說,由於劉光琪此前曾借調到軋鋼廠工作,廠里大多數人都知道他是劉海中的兒子。
隨著兩家權威報紙接連刊發報導,這篇將劉光琪樹立為標杆人物、稱其為「工業領路人」的文章,影響力持續擴散。不少工友又是羨慕又是讚嘆:
「劉主任,您兒子實在太出色了!」
「看這履歷,難怪年紀輕輕就在部委擔任要職,真是了不起!」
就連廠里幾位領導路過時,也忍不住感慨:劉海中的運氣,實在是好。
……食堂里蒸騰的熱氣還未散盡,飯菜的混合氣味瀰漫在空氣中。
鉗工車間這邊,易中海拿著自己的飯盒,正準備去食堂打飯。
剛走出車間門,就被圍在宣傳欄前的人群擋住了去路。
「老易!」
旁邊的鉗工蔡師傅拍了他一下,「看見沒?咱們劉總工又上報紙了,還是頭版!」
語氣里滿滿的羨慕:「你說劉主任怎麼就這麼有福氣,養出這麼個有出息的兒子?」
蔡師傅說著又笑笑:「老易,我記得你也跟劉總工住一個院子吧?不去看看?」
「是嗎?那得去看看。」
易中海笑著應了兩句,本想借著吃飯的工夫走開,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轉向廠里的宣傳欄。
沒想到,宣傳欄前還站著個熟悉的身影。
秦淮茹。
她也一動不動地望著玻璃窗里貼著的報紙,眼神有些 ** 。
宣傳欄上貼了不少報紙,但此刻,登著劉光琪照片的那一張格外醒目。
報紙上,那張年輕的面容帶著沉穩的自信,旁邊的標題更是鮮明奪目——
《劉光琪:從創匯能手到計算機先鋒,國家工業的領路人》
直到這時,她才把前幾天國慶廣播裡那個令人振奮的消息,和眼前照片上的人對應起來。
原來,院子裡大家一直議論的第二代電晶體計算機,竟然是由劉光琪主持研製的。
此刻,兩人心中對劉光琪的情緒都有些複雜。
易中海已經不止是羨慕劉海中,而是生出一種深切的妒意。
為什麼自己就沒有這樣一個出息的兒子。
至於秦淮茹——
她盯著照片裡的劉光琪,眼神直直的,半晌沒移開。
不難看出,這位四合院裡常被議論的柔弱女子,對劉光琪再次登上報紙,心裡也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既感慨院子裡住著這樣一位出色的人物,又忍不住惋惜——這樣的男人,終究不是自家的人。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。
她太羨慕趙蒙芸了。
若是自己有這樣的丈夫,又何須天天為糧票、為生計精打細算。
……
同一時間,紅星廠的車間裡也像炸開了鍋。
王建國嘴角帶笑,將手中的《民眾日報》與《四九城日報》一併交給宣傳科的同事。
「午間廣播就念這兩份,多念幾遍,務必讓大伙兒都聽見。」
值得一提的是,紅星廠作為創匯重點單位,歷來有利用午間部分時間進行宣傳播報的傳統。讀報便是其中最尋常卻也最重要的一項。
不多時,廠區廣播裡便傳出了關於劉光琪的報導。
事實證明,作為劉光琪早年曾投身建設的大型工廠,紅星廠的工人們對這位昔日技術總工程師的感情非同一般。無論是車間裡的老師傅,還是技術崗位的骨幹,大多曾與他一同經歷過建廠初期的奮鬥歲月。
此刻,食堂里頓時熱鬧起來。工人們紛紛聚攏到廣播喇叭下方,仰著頭、側著耳,唯恐漏掉半句話。
「好傢夥!劉總工這本事真是了不得!」
「這才離開咱們廠多長時間,連計算機都弄出來了!」
「可不是嘛,原來國慶時候廣播裡提的第二代計算機,就是劉總工帶著計算所的團隊搞出來的!」
議論聲一波接著一波,不少老師傅更是興奮得直拍大腿,滿臉都與有榮焉的驕傲。
劉光天默默站在人群外圍,手裡緊攥著飯盒,心潮翻湧得厲害——他幾乎想扯開嗓子喊一聲「那是我哥」!可想起劉光琪先前的鄭重叮囑,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,只能緊閉雙唇,心裡像被小貓撓著似的,憋得又癢又熱。
同一時間,一機部研究處。
劉光琪正親身體會著「出名」帶來的忙亂。
從清早踏進部委大門起,他桌邊的電話就幾乎沒安靜過。各部委領導、舊識故交、乃至水木大學的師友同仁,接連不斷地來電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尖銳的鈴音又一次刺破辦公室的寂靜。
劉光琪剛放下聽筒不過三秒,手還沒碰到茶杯,便不得不再次接起電話。
「光奇同志啊,恭喜恭喜!」聽筒那端傳來田司長洪亮的笑聲,「剛讀完《民眾日報》,你這『領路人』的稱號,真是名副其實!四輥軋機的功勞還沒說完,第二代計算機又出來了,了不起!」
劉光琪握著話筒笑了笑:
「田司長,您可別再誇了。這都是計算所整個團隊的成果,我不過是搭了個架子。」
「你這小子,就是太過謙虛!」田司長笑斥一句,隨即語氣溫和下來,「不過年輕人懂得謙遜,終究是好事。」
兩人又簡單聊了聊各部門的反響,這才結束通話。
劉光琪輕輕舒了口氣,總算搶到片刻空隙,端起桌上的搪瓷杯。
入手一片涼意。
早晨沏的茉莉花茶早已散盡熱氣,只餘下淡淡清苦。他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,心想這大概便是成名必須承擔的瑣碎了——倒不是矯情,只是接連應對各路領導、友人,確實令人疲憊。
然而在他心底,卻並無半分真正的厭煩。這些來自不同部門、不同領域的電話,有上級的肯定,有同道的祝賀,有故交的打趣……每一道聲音,都像一枚無形的勳章,默默印證著他這大半年來的心血不曾白費。
他投身技術,從來不是為了將榮譽束之高閣,而是盼著手中的成果能真切切被國家所需、所用。相比之下,聲望與讚譽,不過是隨之而來的星火罷了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電話又一次響起。
這回是水木大學系主任的來電。
剛結束與母校的通話,劉光琪正想靜片刻,辦公室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。
「處長!處長!」
手下的年輕研究員風風火火地衝進來,手裡高高舉著一份報紙,跑得氣喘吁吁。
他將報紙往桌上一鋪,手指激動地點在頭版位置:
「您看!您上報了!」
「這下子,全國百姓可都認得您了!」
劉光琪被他那火急火燎的模樣逗得一笑,擺擺手道:「知道了,我這兒一上午電話沒停,耳朵都快起繭子了。」
話雖如此,他的目光仍落向了那份還透著油墨清香的《民眾日報》。
報紙上最醒目的位置,赫然印著幾行粗重的黑字。
它們像楔子般扎進視線里,帶著不容迴避的份量。
【工業前路的執燈者——記種花家的一位先鋒】
標題下方配著一張他的相片。
畫面中的他正與人交談,神情舒展,笑意溫和。
直到這時,劉光琪才恍然領悟,為何從清晨起電話便響個不停,周遭眾人的反應為何如此震動。
這已不是尋常的表彰或獎勵。
而是來自更高處的決定——要將他塑成一座燈塔,立在工業航線的隘口。
「領路人」。
三個字念來輕易,真落在肩頭時,才知道它能壓彎脊樑。
這意味著從今往後,他的每一步都不再只屬於自己,而是與整個行業的前行綁在一起。
正心潮翻湧間,門口傳來一道平穩的喚聲:
「劉處長。」
部長秘書不知何時已立在門邊。
一身整潔的中山裝,襯得人格外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