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般情態,落在傻柱眼裡,無異於驚濤駭浪。他手足無措起來,筷子在指間打了個轉,差點掉下:「哎,秦姐!這話怎麼說的……我這、我這就是請你喝一杯,可沒別的意思!光齊在這兒看著呢,我能幹啥?」他急得額角冒汗,話語都亂了章法。
秦淮茹卻不接他的慌張,只低垂著頭,讓那含淚的聲音更輕,更細,像一根無形的絲線,纏繞上來。「在廠里,我笨手笨腳,那銼刀握在手裡,比山還沉。男人幹的活計,到我這兒,水泡磨破一層又一層,零件還是不成樣子……易師傅心善,常指點我,可我這腦子跟不上,上月考核,差點連那點工資都保不住。」她頓了頓,指尖拭過眼角,將話頭引向更沉重的現實,「棒梗要進學堂了,學費還沒個影。下面兩個,張嘴就要吃。婆婆的藥罐子,更是離不開……一個月十八塊五,掰成八瓣,也不夠填這窟窿啊。」
她字字句句,看似向著傻柱傾吐,實則每一分艱難,每一縷愁苦,都精準地投向劉光琪的方位。她要讓他聽見,讓他覺得,這是山窮水盡之人的無奈之舉,而非刻意謀求。
只可惜,劉光琪只是慢條斯理地啜著杯中酒,仿佛那些話只是拂過耳邊的風。
傻柱卻已聽得心頭酸軟,那點市井裡練就的伶俐,早不知拋到了何處。他只覺得面前這女人像風中葦草,隨時會折。「秦姐,你的難處,院裡誰不曉得?我、我這不是天天從食堂……咳!」他話鋒一轉,帶著一股子憨直的豪氣,「要不這樣,我這兒還有些,你先拿去應個急?總不能讓娃娃餓著!」
劉光琪聽著,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弧度。借?他心中無聲地笑了笑。有些人的手伸出來,接去的便再不會還回來。那善意予取予求,成了她口袋裡一張永不會透支的憑據。這哪兒是周濟,分明是主動將餌料,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漁鉤邊上。
她站在那裡,眼角泛紅,一聲接一聲地嘆氣,話里話外都是往日舊事。這般姿態,擺得十足,又自然得像是早演過千百遍。
明眼人都瞧得出來——她繞著彎子說了這許多,無非是想把那份人情坐實了,再從眼前這位有本事的身上,尋個由頭,討些好處。
倒也不奇怪。
後來那個傻柱子,被秦家一家人纏著吸了那麼多年的血,還甘之如飴地當牛做馬,不是沒有緣由的。
這般手腕,這般功夫,他栽得不冤。
劉光琪輕輕搖了搖頭,已沒了再聽下去的心思。
說實話,這酒喝到這兒,滋味已經變了。
他於是平靜地站起身:「柱子哥,你好好寬慰寬慰賈家嫂子吧,我先回了。」
「哎,好,好嘞!」
傻柱見他給自己留下與秦姐獨處的機會,臉上頓時一喜,心裡還暗贊一聲夠義氣。
可秦淮茹鋪墊了這麼久,哪裡是為了聽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?
眼瞅著劉光琪要走,她心下一急。
她這點盤算,自始至終,都落在紅星廠上。
這女人雖沒讀過多少書,幹活的手藝也尋常,眼光卻有些獨到。畢竟是創外匯的大廠,福利待遇,在整個四九城都是拔尖的。
別的且不說,單是閻解成那兒,她早就旁敲側擊打聽過了。紅星廠里一級工的工錢,都快趕上軋鋼廠的二級工了。
趕訂單是辛苦,可架不住錢多、票多、各樣實惠也多。
更緊要的是,她一個婦道人家,實在吃不消在軋鋼廠擺弄那些鐵疙瘩。車間的活兒,她是一天也不想挨了。
今晚特意找上劉光琪,正是因著知道他從前在紅星廠做過技術總工,連他家光天的工作,也是他給安排進去的。
劉光琪既然能把劉光天弄進紅星廠,想來自己這事,也該有些指望。
於是,才有了今晚這一出——主動送菜上門,淒淒切切訴苦的戲碼。
眼看火候差不多了,秦淮茹也不再兜圈子。她抬起一雙水霧蒙蒙的眼,直直望向劉光琪,連聲音都帶著細微的顫:
「光奇兄弟,你看……」
「嫂子知道這事難辦,可我真是沒法子了。」
「能不能……勞煩你幫著遞句話?」
她慌忙舉起手,像要起誓一般。
「我保證!只要去了那邊,一定拼了命幹活,絕不給你丟臉,也絕不給你添半點麻煩!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,劉光琪心裡最後那點模糊也清楚了。
送菜、訴苦,全是前奏。最終的目的,就是讓他幫著調動工廠。
這算盤,打得真是又精又響。
劉光琪沒立刻接話,目光落回桌上那碟涼拌菜上。香油的味兒還幽幽飄著,可底下那股子算計的氣息,卻更沖鼻子。
一旁的傻柱聽得半懂不懂,但見秦淮茹淚眼婆娑的模樣,他那點心思立刻又活絡起來,插嘴道:
「光奇!秦姐確實不容易,你現在大小也是個領導了,把秦姐調進紅星廠,不就你一句話的事?」
劉光琪掃了傻柱一眼,只覺得有些好笑。
這人,往後被秦淮茹牽著鼻子走,真是一點不冤。
他沒理會傻柱,重新看向秦淮茹,搖了搖頭。語氣平靜得像深潭的水,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分量。
「賈家嫂子。」
「不是我不願幫,是這事,它不合規矩。」
劉光琪沒繞彎子,直接點出要害:「軋鋼廠和紅星廠,都是部里直管的廳級單位,一個蘿蔔一個坑,名額卡得有多緊,你該有數。」
「你現在頂的是東旭哥的崗位,編制就釘死在軋鋼廠。你想走,頭一步,就得軋鋼廠人事科點頭放人。你覺得,軋鋼廠能放麼?」
秦淮茹臉色微微一白。
劉光琪沒容她多想,接著道:
「好,就算軋鋼廠那邊肯放,你還得拿到紅星廠的接收證明。兩邊走完調動的程序,這崗位才算真正挪過去。」
他略頓了一頓,瞧著秦淮茹那漸漸失血的臉,話說得更直白了些:
「我從前在紅星廠待過,這不假。可那也是從前的事了。如今再去插手別家單位的人事安排,首先,就不合規矩。」
「況且,你目前在軋鋼廠的編制還是學徒鉗工。」
「而紅星廠的組裝工,哪怕是基礎技工,雖不要求親手打磨零件,至少也得能看懂簡易圖紙,熟悉基本操作流程。」
「這些技能你從未受過訓練,即便我有通天的能耐將你調過去——」
「你無法勝任崗位,又該如何?」
「機器不是家中的鍋碗瓢盆,稍有不慎,便會釀成大禍。」
話音漸落。
劉光琪聲線低沉,目光凝如深潭。
他直視秦淮茹:
「賈家嫂子,若我應了你,將來真出了意外,豈不是害了你?」
「東旭哥當年的事故因何而起,難道你忘了?」
不得不說。
這最後的反問,堪稱一擊封喉。
一番話層層遞進,情理兼顧,規矩分明,將秦淮茹所有念想徹底堵死。
偏又讓人尋不出半分錯處。
莫說秦淮茹。
連一旁本想幫腔的傻柱,此刻也似遭霜打的秋茄,徹底蔫了神。
他嘴唇嚅動幾下。
腦中空茫一片,想擠出幾句話,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從未想過——
調換崗位背後,竟藏著如此多門道。
秦淮茹徹底怔住了。
她原本備了滿腹說辭,甚至想搬出閻解成與劉光天的先例,對著劉光琪哭訴懇求。
可此刻。
所有話語皆哽在喉間。
尤其是最後那句關於賈東旭的舊事,更讓她啞口無言。
畢竟。
賈東旭當年正是因操作工具機失誤而喪命。
如今被劉光琪這般點破。
她還能如何辯駁?
果不其然,秦淮茹久久未能作聲。
最終只勉強擠出一絲笑意:「是我想得太淺了……我再尋別的法子吧,不擾你們喝酒了。」
……
傻柱望著秦淮茹離去的身影。
心頭五味雜陳,忍不住抓了抓後腦:「光齊,你方才那話……是不是太重了些?」
他湊近半步,壓低嗓音:
「秦姐終究是個女人,日子不易……」
劉光琪聽罷。
只淡淡一笑,未再多言。
平心而論。
秦淮茹調崗之事,遠不及劉光琪所說的那般複雜。
他只是不願插手。
亦不想平添糾葛。
秦淮茹這般性情,幫了一次便有第二次,劉光琪無意捲入這類瑣碎糾葛。
況且今日若為她破例。
明日院中旁人聞風而來,他又當如何?
因而。
從一開始便遠離這潭渾水,才是最明智的選擇。
話需說得周全,事要斷得乾淨,令對方自行知難而退,彼此顏面皆能留存。
這便叫人情練達。
若真要與院中眾人整日勾心鬥角,糾纏於算計爭鬥,不過是徒耗光陰心力。
有這閒暇,多思謀工作進展,多陪伴妻兒,豈不更值得?
這年月。
誰心裡沒藏幾分自己的盤算?
只要不將算盤打到他劉光琪頭上,任他們折騰便是。
還是那句老話——
世人各有謀略,只要不觸他切身利害,又何須掛懷。
至於那些暗涌的心思。
任由它們隨風散去就好。
終究。
參天大樹之下,難免有雀鳥嘰喳啼鳴。
而大樹所求——
從來不是與雀鳥爭個高低,而是向著更高處生長,去觸碰更明亮的天光。
……
隨後。
劉光琪顯然無意與傻柱爭辯秦淮茹是否艱難。
似傻柱這般人。
眼中只看得到秦淮茹一家的困頓,再多道理也是徒勞。
恰在此時。
一陣清亮歡快的笑聲伴著細碎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「爸爸!」
「爸爸!」
小瑞雪與小豐年從後院小跑而來,一人一邊抱住劉光琪的腿,仰起紅撲撲的小臉。
小瑞雪軟聲細氣地匯報:
「爸爸,媽媽說行李都收拾好啦,問咱們幾時回家呀?」
小豐年卻眨著好奇的眼睛:「爸爸,往後我們還回這兒來嗎?」
兩個小傢伙的出現。
頃刻間吹散了院中那抹微妙的沉寂。
傻柱頓時一愣,注意力全被引了過去。
「回家?回哪個家?」
他目光在孩子和劉光琪之間來回移動,聲音裡帶著遲疑:「光齊,你的意思是……讓孩子住到部委大院裡?」這句話像顆石子投入平靜水面,在四合院狹窄的空間裡盪開漣漪。幾個原本做著手裡活計的鄰居不約而同放慢了動作,注意力悄悄向這邊聚攏。秦淮茹先前過來時動靜不小,這院牆內原本就藏不住任何風吹草動,一點小事轉眼就能傳遍每個角落。
「自然要回來的,這兒終究是家。」劉光琪說著便彎下腰,將兩個孩子攏到身側,抬頭向傻柱解釋道:「轉眼孩子都三歲了。部委大院裡頭設有保育院,我想著讓他們過去跟著學點東西,也能讓我父母鬆快些。」這事本就不必遮掩,也遮掩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