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劉海中這回難得沒斥責三兒子。他端著酒杯抿了一口,眼神卻悄悄瞟向大兒子。在他想來,工作是一輩子的大事,就算這事要給光奇添些麻煩,能幫還是得幫。畢竟,起步的地方高低不同,往後的路差別可就大了。
果然,劉光琪沒讓人失望,從衣兜里掏出一封疊得方正正的信。
房間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劉光福盯著那封推到面前的信,手指微微發顫。
「要去紅星廠的話,這封介紹信你收好。」
劉光琪的聲音很平穩,像在交代一件尋常小事。劉光福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,還沒來得及開口,就聽見大哥轉向了坐在旁邊的劉光天。
「下周一,你帶光福去廠里人事科報到。」劉光琪頓了頓,「我之前囑咐你的那些話,原樣交代給光福。記住了?」
劉光天咧嘴笑起來,拍了拍胸脯:「大哥放心!有我盯著,保管這小子規規矩矩的。他要是敢在廠里扯你的名頭瞎晃悠,我第一個不答應!」
他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什麼,劉光福卻已經聽不進去了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黏在了那封信上——那薄薄的紙頁,此刻重若千鈞。
他愣了好一會兒,才伸手接過來。
紙面挺括,帶著新紙特有的微硬觸感。他的目光落在信紙末端——那裡蓋著一枚鮮紅的公章,旁邊是瀟灑遒勁的簽名。
「工業所所長」。
紅章方正肅穆,墨跡飽滿烏亮,力透紙背。
是劉光琪親手簽下的名字。
劉光福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簽名處,墨跡尚未乾透,還能嗅到隱約的油墨氣息。這封信顯然是剛準備好的。
如今的劉光琪已是行政十二級的高級幹部,身兼副廳局級的工業所所長職務。按照慣例,他手中每年握有幾個推薦名額,有權將人安排進所屬的工業所,或是一機部下屬的國營工廠。只不過他向來極少動用這項權利——一來覺得沒必要,二來也嫌繁瑣。
工業所門檻極高,若非頂尖學府的畢業生,根本難以跨入。這一點,劉光福心裡很清楚。所以他和二哥劉光天一樣,從不敢奢望進入研究所,能進紅星廠擔任技術崗位,已是夢寐以求的機會。
房間裡響起清晰的吞咽聲。劉光福的喉結上下滾動,眼睛死死盯著信紙,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烙印在腦海里。
「第一機械工業部工業研究所,所長」。
他在心中一字一字默念,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胸口。
大哥……什麼時候已經走到這個位置了?
他早知道劉光琪在一機部的研究處工作,這些年逐步升到了處長。但研究處和研究所,全然是兩個概念。部委直屬的研究所,行政級別至少是副廳局起步。而所長,便是這座機構里手握權柄的最高負責人。
也就是說——大哥現在是副廳級幹部了?
這個念頭像驚雷般炸開,震得劉光福耳膜嗡鳴。研究所所長……這曾經只在報紙廣播裡出現的稱謂,如今竟成了自家兄長的頭銜。雖然他也知道劉光琪的名字偶爾會出現在新聞里,卻從未真切意識到,對方已經站到了這樣的高度。
二十五歲的副廳級。
「看入神了?」劉光天夾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,嚼得咯嘣響,瞧著老三恍惚的模樣忍不住笑,「老三,大哥給的介紹信當然比學校分配頂用,可你也不至於這副模樣吧?」
劉光福沒有應聲。他的心仍在胸膛里劇烈跳動,像有面鼓在裡頭擂著,一聲接一聲,沉重而清晰。
他仔細將那封信又從頭到尾讀了兩遍,唯恐是自己看走了眼。
但紙上清晰的文字與一旁醒目的印章都在提醒他,眼前的一切並非錯覺。
「大哥他……」
劉光福的喉嚨發緊,聲音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出來:「他現在是研究所的所長了!」
這話一出,劉光天整個人都怔住了,連嘴裡嚼著的花生都忘了咽下。
他趕忙放下手裡的筷子,傾身湊近,視線緊跟著劉光福的手指落在那封介紹信上。
緊接著,他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,雙眼睜得滾圓。
他幾乎是奪過了那封信,指尖微微發顫,點在信紙最上方的單位名稱處,連語調都變了:
「第一機械工業部……工業研究所?!」
這幾個字像一塊沉石,重重地砸進了劉光天的心裡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確認。
信的抬頭上,明明白白印著「第一機械工業部工業研究所」的字樣。
末尾的介紹人處寫著所長劉光琪,旁邊蓋著一枚端正的紅色公章,顏色鮮亮得刺眼。
「大哥!」
劉光天的嗓音發著抖,猛地抬起頭看向劉光琪:「你這是……又往上升了?!」
研究所的所長!
如果他沒記錯,前年劉光琪替他開工作介紹信時,職務還只是第一機械工業部研究處的處長。
這才過了多久?
處長竟已成了所長?
也難怪劉光天如此吃驚。
他在紅星廠只是個普通的技術崗幹部,沒機會接觸到部委層面的人事變動通知。
而他的朋友王建國,自然也不會特意向他提起這些。
因此他完全不知道,自己的兄長早已升遷,而且一步就坐上了工業研究所所長的位置。
此刻的劉光天徹底懵了。
如果說剛出校園的劉光福尚且懵懂,那麼在紅星廠這所部委直屬的大廠里待了兩年的劉光天,太清楚「第一機械工業部工業研究所」這幾個字的分量了。
那裡堪稱整個部委的技術中樞,是所有下屬工廠的技術指南針。
某種程度上,工業研究所的權限甚至比紅星廠這樣正式的廳級單位還要高出一些。
所長?
大哥竟成了那裡的所長?!
「又升了?」
劉海中這個對「升官」二字格外敏感的人,立刻捕捉到了話里的關鍵。
這下他連飯也顧不上吃了,眼睛瞪得老大,直勾勾地望向大兒子。
「光齊,你真又提上去了?」
他搓著手湊近,語氣里壓不住那股殷切:「你這研究所的所長……算多大的官兒?是什麼級別?」
他一輩子最惦記的就是當官。
此刻他看著劉光琪的眼神,滿是好奇與期待。
一旁在廠宣傳科工作的周娟,比劉海中更懂這些層級門道。
見公公這副著急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:
「爸,您先別急。」
「部委直屬的研究所,按規定至少也是副廳局級建制。大哥既然是所長、一把手,那級別……肯定是副廳了。」
副廳!
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,直劈在劉海中的頭頂。
他渾身一震,整個人僵在座位上,嘴巴張了又合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:
「什、什麼?副……副廳?」
這一瞬間,劉海中腦子飛快地轉起來,拼命在自己有限的見識里尋找對照。
「副廳局級……」
「那不就和我們軋鋼廠李副廠長一個級別了?」
在身為車間主任的劉海中眼裡,軋鋼廠的廠長就是頂天的大官,副廠長那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!
「爸,您這麼說可就見外了。」
劉光天總算從強烈的衝擊中緩過神,他重新拿起筷子,聲音還微微發飄,眼神卻亮得灼人。
「部委系統的幹部是上級領導,直屬廠的幹部是下級……這二者不一樣!」
他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句認真道:
「所以——」
「部委的上級領導,天生就比直屬國營廠高半級!這叫級別對等,但話語權並不對等。」
「大哥這個所長,根本不能和副廠長放在一塊兒比!」
劉光天說到這兒,聲調猛然揚了起來。
飯桌上靜得能聽見針落地。
劉海中張著嘴,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,像忽然被凍住了。剛才那幾句話在他腦子裡來回撞,撞得他耳根子嗡嗡作響——和楊廠長……一個級別?不,甚至還要更重些?
他覺得喉嚨有些發乾。
那是他兒子?他那個從小悶聲不響,讀書做事都一板一眼的大兒子劉光琪?
桌上的其他人也定住了。二大媽眼睛瞪得溜圓,劉光天半張著嘴,連他媳婦娟兒都忘了夾菜,只怔怔地望著大哥。只有劉光琪像沒事人一樣,慢條斯理地夾了塊燉得酥爛的五花肉,輕輕放進身旁女兒瑞雪的碗裡。
「吃吧,不燙了。」他對女兒說,聲音溫和。
然後他才抬起眼,目光掃過一張張震驚的臉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「前陣子單位調整,研究處升成研究所了。我手裡正好有幾個下屬廠子的推薦名額,紅星廠算一個。」
這話說得輕飄飄,卻比任何刻意的強調都更有分量。那不是炫耀,而是一種早已習以為常的陳述。
他顯然不想多談這個,目光轉向桌對面的三弟劉光福,話也轉了方向:「介紹信我給你寫,但那是塊敲門磚。進了廠,門怎麼開,路怎麼走,全看你自己的能耐。站穩了,才是你的。」
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。
劉海中猛地回過神來,趕緊跟著點頭,話都有些磕巴:「對,對!你大哥說得在理!光福啊,進了廠,眼睛放亮,手腳勤快,少說多做!可千萬……千萬不能給你大哥臉上抹黑!」
「得好好干,爭取早點轉正!」二大媽也連忙補上一句。
劉光天把胸膛拍得砰砰響:「爸,媽,你們放一百個心!有我和娟兒在廠里看著他呢,保管他偷不了懶!」他說得慷慨,心裡卻另有一番計較:自己當初進廠可是實打實熬過來的,老三可不能仗著大哥的關係就輕飄了去。這「關照」的福氣,怎麼也得有個先來後到不是?
這時,一直安 ** 在劉光琪身邊的趙蒙芸笑了笑,從隨身帶著的包里取出一個小信封,推到劉光福面前。「光福,拿著,自行車票。你哥早應承你的,上班了,有輛車子方便。」
「自……自行車票?!」
劉光福的眼睛霎時亮得驚人,他接過那小小的紙片,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上面清晰的印刷字跡和鮮紅的印章,心臟怦怦直跳。介紹信是前途,這自行車票,就是實實在在的「家當」了。早幾年,這東西在 ** 上能頂普通工人倆月的嚼用!就算現在,也是緊俏得很。
他抬起頭,臉頰因激動而泛紅,聲音都有些發顫:「謝謝大嫂!謝謝大哥!」
手裡那兩樣輕飄飄的紙,此刻卻仿佛有千鈞重,被他緊緊攥著,像是攥住了觸手可及的好日子。
後院裡,老劉家這一頓飯,就在這種震撼與喜悅交織的餘韻里,緩緩收場。窗外的夜色,似乎也染上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光亮。
午飯後,劉光福攥著剛到手的自行車票和介紹信,心頭一陣滾熱。
趁著去廠里報到前的空當,他打定主意——得先把自行車弄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