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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0章 第270章

2026-06-03 15:10:33 作者: 花花葉

  心底那點自豪又深了幾分——兒子如今的體面,是他從前想也不敢想的榮光。

  不知不覺已過了好些時候。

  劉光琪見父親仍流連不舍,便笑著開口:

  「爸,要不我給您辦張靜園的通行證?往後想來轉轉、或者住幾天都方便。」

  他明白父親喜歡這兒,只是身份隔閡,總顯得拘束。

  雖說明面上劉海中也有部委大院筒子樓的出入憑證,但那與幹部家屬區的權限終歸不同。

  不料劉海中卻連連擺手,臉上堆著侷促的笑:

  「不用不用!可千萬別麻煩。」

  他搓了搓手心,語氣難得認真:

  「光奇,爸跟你說句心裡話——這兒好是好,但我住不慣。」

  他抿了抿嘴,像在回味方才的緊繃:

  「到處碰見的都是大領導,言行舉止都得提著神,哪比得上咱們院裡自在?」

  劉光琪微微一怔,隨即瞭然。

  父親終究是胡同里泡大的普通人,早已習慣巷弄間的煙火熱鬧。靜園的清幽、人際的疏淡,於他而言並非寧靜,反成了無形的枷鎖。龍蛇本就不同居,尋常百姓骨子裡對權貴的敬畏,讓他在這兒尋不到半分鬆弛。

  「也好,是我想得不周到。」劉光琪笑著點頭,「往後要是想孩子們了,我和蒙芸就帶他們回院裡看您。」

  劉海中望著兒子眼中毫無介懷的理解,心頭一暖,重重點頭:

  「這就對咯!這兒是你自己掙來的風光,爸能進來看看、沾沾你的喜氣,回頭在街坊面前說道說道,已經夠滿足啦!」

  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全系在兒子一人身上。如今劉光琪有這樣的成就,他那點淺薄的虛榮早被沉甸甸的欣慰填滿。至於自己——還是守著喧嚷慣了的四合院,心裡才最踏實。

  一旁始終屏息少言的劉光天與劉光福交換眼神,同時鬆了口氣。方才遇見幾位領導時,他們連問好都繃著神經,生怕言行有失。這般日子雖令人羨慕,終究不是他們過得來的。

  就在劉海中老兩口回到四合院的次日。

  一輛漆黑的伏爾加轎車緩緩駛入胡同口,車身在冬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幾個正在巷子裡嬉鬧的孩子停下動作,睜圓了眼睛。

  「快瞧!是光奇哥回來了!」

  

  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,整座四合院霎時如點燃的 ** 般熱鬧起來。多家門戶聞聲推開,男男 ** 老老少少涌至胡同兩邊,臉上綻開熱絡的笑容。

  「光齊帶孩子回來過年啦!」

  「小芸,孩子們又躥個兒了不是?」

  瑞雪映照著豐年的喜慶,院牆內外的寒枝都仿佛鍍了層暖光。

  「瞧瞧這兄妹倆,出落得愈發俊俏了!」

  招呼聲絡繹不絕。

  一張張面龐堆滿熱絡的笑意,眼波深處卻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仰望與羨艷。

  劉光琪從容頷首,一一應過。

  趙蒙芸正將糖果分給圍上來的孩童,又向院中長輩柔聲問安,禮數周全得滴水不漏,溫婉中透著妥帖,任誰也尋不出半分錯處。

  可她越是這般親和周到,眾人心底那層敬意反而愈加深厚,投向劉光琪的目光也添了幾分肅然。

  果然未出預料。

  劉光琪清晨才回到院中,午後巷口便傳來了汽車引擎的低鳴。

  軋鋼廠那輛屬於李副廠長的轎車緩緩停穩。

  車門啟處,李懷德邁步而下,身後隨著兩名工作人員,手中提著個飽滿的綢面禮盒,隱約透出茶香。

  「光齊同志,叨擾您休憩了!」

  「聽聞您好茶,特地帶了些新得的明前龍井,正好向您討教品鑑之道。」

  李懷德踏入後院劉家門檻時,面上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,恭敬里猶存三分穩重。

  言談間,他還朝聚攏觀望的四鄰微微點頭,姿態謙和得令人訝異。

  這一幕霎時靜了整座院落——

  李懷德是何等人物?

  軋鋼廠里說一不二的副廠長,平日多少人想攀談半句都難有機會,此刻竟親自登門向劉光琪賀歲,言辭還如此懇切!


  「李廠長,早先便提過,不必這般客套的。」

  劉光琪搖頭輕笑。

  「過年大節,怎能不來向您道聲新春吉慶!」

  李懷德快步上前,笑容殷切:

  「您如今是工業戰線的旗幟,國家的棟樑之材,我作為下屬廠的負責人,於情於理都該來賀歲問安。」

  雖口口聲聲喚著「光齊同志」,李懷德心下卻明鏡似的:今日此行,本就是以下屬之禮前來拜謁。

  依循舊例,主動上門賀歲者,非晚輩尊長,即下級見上級。

  李懷德無疑屬於後者。

  他再清楚不過,如今的劉光琪早已不是昔日一部委中的科級幹部,而是掛著一級總工程師銜的工業標杆。

  這般名望,這般職級——

  莫說他一個廠區領導,便是冶金系統里的上級見到,也須禮讓三分。

  劉光琪的行政級別,早已將他遠遠拋在後頭。

  見李懷德那副恭謹中帶著示好的神態,院裡窺探的鄰里們更是暗吸涼氣,竊竊私語聲都壓成了氣音。

  這便是劉光琪今日的聲威!

  四合院仿佛落入了滾水,驟然沸揚。

  眾人目送李懷德徑直步入後院劉家,議論如潮漫開:

  「天爺……李廠長竟親自來給光齊拜年?」

  「那可是咱們廠的副廠長!竟向光齊賀歲?咱院裡的光齊如今是多大的幹部了?」

  「了不得,劉家祖上這是攢了多大的福德!」

  驚嘆聲此起彼伏,間雜著噝噝的抽氣音。

  劉海中立在自家門檐下,臉上皺紋盡數舒展開,笑意盛得幾乎要淌出來。

  他覺得這輩子脊樑從未如今日這般挺直過。

  忙不迭搶步迎上前,嗓音因激動而發飄:「李廠長!哎喲,您怎勞駕過來了……快,屋裡請,爐火正暖!」

  想當年他在軋鋼廠當個車間主任,每見李懷德皆要躬身垂首,連呼吸都屏著三分。

  一輩子在廠里伏低做小,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李懷德會登門向自己兒子賀歲?

  這番榮光,這般體面,比他自己升遷 ** 更教他酣暢淋漓!

  李懷德滿臉堆笑,隨劉光琪步入屋內。

  身後隨行人員極有眼色,趁勢欲將手中那盒禮品茶遞上。

  不料劉海中尚未抬手,劉光琪的聲音已平穩響起:

  「李廠長,這可就是您的不妥了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您的心意,但早先便說過……我這兒不興這些俗禮。」

  他目光落在那茶盒上,語氣溫和卻不容轉圜:

  「若執意如此,那我只得請您先回了。往後院門,也不必再踏。」

  話里摻著三分玩笑,七分認真。

  李懷德聽在耳中,心頭陡然一緊。

  本意是來表敬重,誰料竟似觸了逆鱗。

  事實證明,李懷德能夠穩坐副廠長之位,絕非浪得虛名。

  他思緒轉得極快。

  短暫的侷促之後,他當即朗聲一笑,親手將那隻禮盒從隨行人員那兒接過來,擱到一邊。

  「劉總師說得對!」

  「您瞧我這記性,光惦記著年前該來走動,倒把您的原則給忘了!」

  「這點茶葉不算什麼,就是個心意。」

  「待會兒我自個兒帶走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已自然地拉過一張木凳坐下,神色轉為十二分的誠懇。

  「其實今日登門,除卻向劉總師拜個早年,主要還是想請教您關於明年工作的一些設想。」

  「最近我對冶金工業這條線,冒出些粗淺的念頭!」

  「可您平日太忙,總尋不著合適的機會匯報,這才厚著臉皮直接上門叨擾了!」

  這便是李懷德最了得之處。

  短短几句之間,對劉光琪的稱呼與姿態已不著痕跡地切換妥帖。

  私下稱「光齊老弟」顯親近;此刻喚「劉總師」,則意味著接下來要談的便是正事了。


  言辭周密,滴水不漏。

  不僅將方才贈禮的尷尬化解於無形,更瞬間把對話拔高到工作規劃的層面。

  同時,他心裡暗悔不該聽家中妻子出的餿主意,險些把路走窄了。

  在劉光琪這般人物面前,任何虛浮的花招都不如實實在在的能耐來得有用。

  「哦?李廠長有什麼想法,不妨說說。」

  劉光琪說著,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斟了杯熱茶,隨後將茶杯推向李懷德面前。

  李懷德聞言展顏一笑,竟真與劉光琪認真地交流起來。

  「劉總師,」

  「自從兩年前您主持的四輥軋機項目成功以來,咱們軋鋼廠的發展方向便清晰了。」

  「主打自主研發,輔以部分引進追趕。」

  「如今無論是技術積累還是產能規模,咱們廠在部委系統里都穩居前五。」

  開頭幾句尚屬老生常談,但凡在副廠長位置上待過幾年的人,都清楚如何陳述生產數據。

  但越往後說,李懷德話里透出的東西便越有分量。

  「……但我認為,今後的競爭關鍵不在產量的攀升,而在質量的飛躍。」

  「尤其是特種鋼與高精度鋼材領域。眼下咱們存在三處短板:一是合金配比的實驗數據積累不足,二是熱處理工藝穩定性不夠,三是……」

  他說得越深入,眼神越亮,言辭間的乾貨也越發密集。

  他甚至能清晰指出來來幾年可能決定行業話語權的幾項關鍵技術,並對軋鋼廠自身的優勢與劣勢剖析得條理分明。

  這番見解絕非臨時抱佛腳所能拼湊。

  劉光琪聽罷,自然覺察出李懷德近來是下過一番苦功的。

  當然,其中是否有他那位即將退休的岳父指點,便不得而知了。

  待李懷德如同匯報工作般陳述完畢,劉光琪又提了幾個問題。李懷德對軋鋼廠技術路線與產能結合的理解,都顯示出不錯的功底。

  劉光琪稍一回想,也覺得李懷德確有其能力——即便有岳父背後點撥,若他本人是草包,絕不可能講得如此透徹。

  唯一稍覺遺憾的,是今日這場談話不在辦公室,而是在這院落中進行。

  「李廠長,」

  「時間不早了,今日就先到這裡吧。」

  「關於第二代四輥軋機的優化方案,問題不大,你年後來研究所詳談即可。」

  最後,他放下茶杯,補上一句:

  「接下來安心過年吧。」

  劉光琪笑了笑,話鋒一轉:「你方才說得挺在理,茶葉帶回去便是,往後不必如此了。」

  「好,那我聽劉總師的。」

  李懷德聽到「安心過年」四字,心頭那塊石頭倏然落地。

  他感到這輕描淡寫的一句,確能讓他過個踏實年了。

  說實話,剛才與劉光琪這一番對談,他幾乎將腹中攢的那點墨水全倒了出來。

  腦力都快榨乾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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