倘若劉光琪不主動收尾,他恐怕再也擠不出什麼新東西。
好在,對話至此恰如其分地結束了。
劉光琪依然保持著慣有的從容,將距離感維持得滴水不漏。
「成,那就這麼定。」
「年後再細聊。」
李懷德識趣地不再多言,起身走出了四合院門。
「李廠長怎麼空著手回去了?」
「瞧見沒,他拎來的東西光齊壓根沒接。」
「這你們就不明白了。」
旁邊軋鋼廠的老工人嘬了嘬牙花子,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:
「禮被退回來,才說明交情到位了!」
「光齊什麼脾氣你們不清楚?他什麼時候收過旁人的東西?」
眾人聽罷紛紛恍然點頭。
今日這場景,足以讓不少軋鋼廠的職工心裡翻起波瀾。
同時也讓他們對劉光琪如今的分量,有了更清晰的掂量。
春節前的這幾日,劉光琪忽然發覺回到四合院根本尋不著半刻安寧。
他本是想躲回院裡圖個清靜,誰知從踏進門坎起,訪客便一茬接一茬沒斷過。
原打算陪妻兒過幾天踏實日子,結果家中門庭若市,地板都快被踏薄了一層。
最耗精神的——
還得數軋鋼廠那幾位領導。
一個個跑得比街道慰問組還勤,那股熱絡勁兒燙得劉光琪都有些招架不住。
但他倒也明白其中緣由。
南鑼鼓巷這一片本就是軋鋼廠的家屬區,不僅工人扎堆住著,幹部們的住所也離得不遠。
更何況他曾借調去廠里擔任過技術總工,平日抬頭低頭總能碰著面,彼此也算熟絡。
如今他成了工業系統里舉足輕重的一級總工程師,這些廠領導只要頭腦清醒,都知道該往哪兒走動。
說穿了,不過是來拜廟門的。
嘴上說是拜早年、喝茶敘舊,可眼裡那點心思,根本藏不住。
事實上,普通工人或許尚未察覺異樣,但這些廠里的人精早已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。
軋鋼廠內部的角力已不是暗涌,而是拍在明面上的驚濤。
李懷德憑藉背後靠山與四輥軋機的功勞,已將手伸進了生產管理領域——這分明是要同楊廠長當面較勁。
如今連李懷德都親自登門拜年了,其他人哪裡還坐得住?
有樣學樣,接二連三往這小院裡涌。
正思索間,胡同口又傳來轎車引擎的低沉轟鳴。
車門一開,下來的竟是軋鋼廠的一把手,楊廠長。
只是今日的他全然失了往日巡視車間時的沉穩姿態,一身中山裝顯得空落落的,仿佛被抽去了幾分筋骨。
面容疲憊,眼窩深陷,連腳步都有些發飄。
身後隨行人員提著兩封紅紙包裹的禮盒,看那沉甸甸的架勢,分明比前幾日李懷德帶來的還要厚實。
「光齊同志!今日可算趕巧了?」
楊廠長擠進院門,臉上強堆起笑容,朝院裡張望的鄰里匆匆點頭,心思顯然早已飛到了別處。
院裡頓時響起一片壓低嗓門的議論。
「好傢夥!楊廠長也來了?」
「前腳剛走個副廠長,後腳正廠長就到,光齊這臉面,在咱們這片怕是獨一份了吧!」
「瞧楊廠長那神色,怕是心裡揣著事兒呢……」
其實大伙兒多少都感覺到了軋鋼廠上層近來不太平。
楊廠長與李懷德的較量早已半公開化,此刻楊廠長親自上門,明眼人都看得出——這是不願落在李副廠長後頭,沖的正是劉光琪如今的影響力。
劉海中這回倒是鎮定多了。畢竟剛見過李懷德登門,再見到楊廠長也就不那麼意外了。
「楊廠長,屋裡請,屋裡坐!」
他心裡透亮:無論楊廠長還是李懷德,誰能爭取到劉光琪的支持,誰在軋鋼廠那盤棋上就多一分勝算。
但他更清楚兒子的性子,半句也不敢多插嘴。
劉光琪正陪著孩子在裡屋玩耍,聽見動靜迎了出來。一見楊廠長的模樣,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「楊廠長,難得您有空過來。」
他臉上浮起一貫的平和笑意,既不顯得過分熱絡,也不流露絲毫怠慢,尺度依舊把握得紋絲不亂。
快進來暖暖身子。
楊廠長隨著話音踏進屋內。
身後幾名辦事員捧著幾份扎著緞帶的禮盒正要上前,劉光齊卻已抬手虛虛一擋。
「楊廠長,咱倆之間不必講究這些。」
他目光朝禮盒方向掃了掃,語氣平和卻毫無轉圜餘地。
「東西讓他們原樣帶回去吧。」
「要不然,今天這門您怕是進不來了。」
楊廠長臉上那層笑意驟然僵了僵,仿佛被冷風撲了個滿面,神情里透出幾分難堪。
但他隨即醒過神,忙擺出無奈神色,朝劉光齊連連搖頭。
「行,行,光齊兄弟,都依你!」
他扭頭吩咐隨從:「聽見沒有?把東西搬回車上。」
辦事員低應一聲,抱著禮盒快步退了出去,臨走還將院門輕輕掩上。
屋裡霎時靜了下來。
只剩兩人對坐。楊廠長望向劉光齊的目光交織著欽佩、焦灼,以及一絲藏得很深的懇求。
劉光齊卻似未察覺,逕自坐下。趙蒙芸為楊廠長斟了杯茶,便領著孩子進了內室,留出談話的空間。
楊廠長抿了口茶,搓了搓手心,先扯起閒話:
「光齊兄弟,還記得當年你借調到軋鋼廠,咱們一塊兒搞技術攻堅那陣子嗎?」
「那時是真苦,可也真痛快,眼見著難關一個個闖過去,心裡比喝了蜜還舒坦。」
劉光齊含笑點頭:
「怎麼不記得。那時候多虧楊廠長和李廠長鼎力支持,不然哪能那麼順當。」
他明白楊廠長這是在鋪路,借舊日情分拉近關係,卻也不點破,只靜聽對方往下說。
見劉光齊接話,楊廠長精神一振,可緊接著卻重重嘆出口氣,笑容徹底垮了下來,話頭急轉直下:
「是啊……這些年軋鋼廠能有今天,離不開你當年打下的根基。可眼下廠里的情形,你也清楚,老李那邊……」
他說到此處嘴唇嚅了嚅,沒再往下,只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,像要借這股熱勁鼓起勇氣:
「他岳父在部里快要退了,如今正四處打點,想把他再往上推一把!」
「光齊兄弟,我不是貪圖廠長這位子!」楊廠長聲調揚高几分,透出激憤:
「我是怕啊!怕我一走,廠里好不容易立起來的技術項目就這麼黃了!還有那些跟了這麼多年的老師傅、老技工,往後日子恐怕要難熬!」
一番話說得懇切動人,仿佛他全然是為公義、為同仁而來。
劉光齊端著茶杯,始終未發一語。
他太明白了——
楊廠長這番唱念做打,無非是想借他的口、借他的分量,在關鍵時候替自己說幾句話。
只要劉光齊肯在部里開會時輕描淡寫提一句楊廠長的勤勉與功勞,李懷德即便有再硬的靠山,也得再三掂量。
可惜。
劉光齊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蹚軋鋼廠這攤渾水。
走到今日,他的地位與底氣早已不必看任何人臉色。恰恰相反,無論是李懷德還是眼前的楊廠長,想在仕途上再進一步,都繞不開他的態度。
軋鋼廠如今最核心的四輥軋機技術從何而來?
源頭還在劉光齊這裡。
說得直白些,這兩人誰上誰下,對他並無分別。
何況他對楊廠長其人看得透徹:共患難尚可,同富貴時那份眼界與胸襟,便遠不及李懷德了。
這些年來軋鋼廠里的是非起伏,劉光齊皆冷眼旁觀。
他不會偏幫任何一方。同樣,不論誰來請教技術難題,他都照幫不誤。
只能說是李懷德更擅經營,也更敢豁得出去。
如今楊廠長落了後手,那是他自己的棋路,與劉光齊無關。
舊話聊了半晌有餘。
劉光琪的立場始終如一:談及技術細節自可暢所欲言,但只要話鋒轉向軋鋼廠內部的人事安排,他便不著痕跡地轉開話題,或是乾脆沉默以對。
如此一來,楊廠長心中的那點念想,終究沒能找到落地的空隙。
他望著眼前這位氣定神閒的年輕人,仍想再作努力:「光齊兄弟,廠里那些老技術員,畢竟都是跟著你一道摸爬滾打過來的,你看是不是能……」
話未說完,劉光琪已溫和而堅決地截住了他的話頭。
「楊廠長,」他聲音平穩,卻透著清晰的界限,「技術上的事情,我必定傾囊相告。至於廠里的人事安排,請恕我實在不便過問。」
說罷,他站起身來:「時候不早了,我就不多留您了。日後廠里若在技術上遇到難題,歡迎隨時到部委研究所來找我。」
話已至此,楊廠長心知再談也是徒勞。
他只得跟著起身,面上勉強擠出些笑意:「好,那我就不多打擾了。感謝光齊兄弟在技術上的指點,年後我讓技術科的人同你聯繫。」
他心裡明白,劉光琪這已是給了台階,也留了技術的後路。若再糾纏不休,便是自己不知分寸了。
送楊廠長至院門時,左鄰右舍仍聚在院裡瞧著熱鬧。
見楊廠長同樣提著來時帶的禮物離去,眾人心裡頓時透亮了幾分。
「瞧見沒?又一位!禮也沒送出去!」
「咱們院這位光奇,如今可是真不得了了,連軋鋼廠的廠長登門都碰了軟釘子。」
「那可不!一級總工程師,那是說著玩的?」
……
今年這個年節,因著這兩樁非同尋常的來訪,四合院裡的老老少少都真切地感受到,劉光琪今時今日的地位已非往日可比。
至於像易中海那樣心思縝密的人,則從這微妙的往來中,隱約嗅出了軋鋼廠領導層里正在積聚的風雨氣息。
自然,這些都與劉光琪無甚干係。
軋鋼廠不過是他曾經短期借調之處,談不上多少深情厚誼,至多比對旁處多了幾分熟悉罷了。
而這份熟悉,多半還是源於前世對這段四合院往事的依稀記憶,以及院裡不少鄰居都在那兒做工的緣由。
廠長之位的更迭,於他而言,不過清風過耳,不留痕跡。
……
臘月二十九,日頭漸高。
南鑼鼓巷街道辦的幾位幹部,踩著胡同里疏落的陽光,走進了四合院所在的巷子。
領頭的是街道辦的倪主任,約莫四十出頭年紀,舉止利落,目光明澈。身後跟著兩位副主任與數名幹事,負責這一片的王主任亦在其中。
人人手中都提著年節慰問的實在物件:帶魚、黃花魚各一尾,上好的白糖兩斤,精細的富強粉若干,另有一小罐油和一包用紅紙裹得方正的點心。
一行人步履輕快,神色間卻帶著十足的敬重。
於他們而言,今日要拜訪的,乃是整個轄區內唯一一位一級總工程師。這般身份,莫說街道辦,便是區裡的領導見了,也須鄭重相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