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大殿的燭火漸漸熄滅,只留下一地搖曳的餘燼。國王與塞瑞安長談許久,直到宮廷侍者屢次前來提醒,他才不得不放下滿腹的言語。
然而,當塞瑞安告知他即將帶著艾瑞克啟程回伊瑟爾,國王的眉宇間,仍是掩不住的惋惜。
「才一日,你便要走?」國王低聲問,語氣裡帶著一絲失落。
塞瑞安目光淡然,卻無一絲動搖:「我已在此地停留太久,艾瑞克還有未盡的路要走。伊瑟爾的王正等著我們。」
國王微微皺眉,嘆息一聲:「你還是如當年一般,急性子,從不肯停歇。若非如此,也不會屢屢一劍斬斷命運的枷鎖。」
說到這裡,他勉強一笑,卻掩不住眼底的遺憾:「既如此,我便不再勉強你。明日我必親自送行。」
第二日清晨,王城的廣場上人山人海。
消息不知從何處傳開,整個卡斯塔林的百姓都湧來,只為一睹傳說中的「灰刃」風采。
他們在低聲議論,眼神中帶著熱切與敬畏。
「真的是他嗎?灰刃塞瑞安?那個推翻暴君的英雄?」
「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他,我以為他早已消失在歷史裡了。」
「諸神在上,這簡直像夢一樣!」
塞瑞安立於人群中央,身姿依舊挺拔,雖白髮斑駁,卻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威儀。百姓們的目光仿佛化為潮水,將他團團圍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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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瑞克和莉婭站在他身旁,竟生出一種奇妙的錯覺:仿佛他們不是在送別,而是在見證一段傳說的重生。
國王親自走下王階,拉住塞瑞安的手,眼神堅定:「若有一日,你需援手,哪怕我已老去,也必再度披甲。」
塞瑞安微微一笑,未多言,只是沉聲回應:「倘若黑暗真至,你我自會再見。」
在無數目光注視下,三人騎馬離開。城門在身後緩緩關閉,喧囂漸漸遠去,餘音卻久久迴蕩。
旅途持續了數日。
道路兩旁是漸漸染黃的草原,風吹過時,像是海浪般涌動。夜裡他們宿於荒野,仰望繁星,篝火映出三人的身影。
艾瑞克多次抬頭望著塞瑞安,心中暗自思忖:他在眾人眼中是傳奇,但在我眼中,卻是師者。世人敬畏的是「灰刃」,而我依賴的,卻是那個沉默卻堅定的背影。
莉婭則常常沉默不語。她的眼神偶爾飄遠,落在某片荒蕪的土地上,或在風聲里恍惚出幻象。艾瑞克察覺到,心底隱隱發緊,但每當他試圖詢問,莉婭總是微微搖頭,勉強一笑:「我沒事。」
他不再逼問,只在夜裡守在她身邊,直到她的呼吸逐漸平穩。
終於,幾日之後,他們遠遠看見了卡希爾鎮的城影,這個小鎮曾經被卡迪爾所摧毀,後被伊瑟爾國王安置了梅爾金礦鎮的難民,這幾年裡不斷地有難民被安置在這裡,城鎮規模逐漸擴大。
這座小鎮已不再是當初殘破的廢墟。新的石牆在陽光下閃耀,街道上熙來攘往,爐火與鍛造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鎮中心,一座巍然的雕像高高聳立。
那是艾瑞克與伊瑟爾國王並肩而立的身影,青年劍士與睿智王者,被鑄成青銅,永遠守望著這片大地。
艾瑞克看見這一幕,心頭驟然一震。他本能地拉高了兜帽,將臉遮住。
「他們太過熱情,我怕會擾亂。」他低聲對塞瑞安說。
塞瑞安只是淡淡一瞥,不置可否。
艾瑞克卻悄悄望向莉婭,留意她的神情。
這裡,是她曾經的夢魘之地。烈火與哭喊、朋友失落的痛楚,都曾在此刻下烙印。
然而此時,她只是靜靜凝望著那座雕像。眼神複雜,卻並無痛苦的扭曲。艾瑞克的心逐漸安定下來,或許時間,終於在她心底,撫平了一部分傷痕。
他們選擇在鎮上的一間酒館落腳。
那是曾經的翡翠之杯。
推門而入,眼前的一切竟與當初無異。爐火旺盛,銅杯叮噹作響,笑聲與喧囂此起彼伏。各色人等來來往往,冒險者、商販、僱傭兵,甚至還有幾名吟遊詩人,在角落撥弄著琴弦。
艾瑞克站在門口,心頭微微一顫。
他記得,初到此地時的自己,不過是個滿腔迷惘的年輕人。而如今,他已肩負起比想像中更沉重的使命。
莉婭輕輕走在他身側,眼神里浮現一抹罕見的懷舊。
塞瑞安隨意在角落坐下,將斗篷一攏,淡淡開口:「世事變遷,酒館卻最難改。因為人們需要在這裡,暫時忘記外頭的風雨。」
艾瑞克點點頭,卻忍不住望向爐火,眼神深邃。
他心中清楚,外頭的風雨,正逐漸逼近。
而這寧靜與歡笑,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片刻安息。
夜深,酒館的熱鬧逐漸散去。三人坐在爐火旁,杯中余酒漸涼。
艾瑞克忽然開口,語氣低沉:「老師,若真如你所言,黑暗正在甦醒,那我們還有多少時間?」
塞瑞安凝視著火焰,良久未語,最終緩緩回答:「時間從來不在我們這一邊。能做的,唯有在黑暗吞沒之前舉起劍。」
爐火在銅質壁爐中輕輕跳動,映照著斑駁的木樑。夜色已經深了,喧囂卻未曾全然散去。酒館裡依舊有笑聲和歌聲交織,伴隨著杯盞碰撞的脆響,猶如一曲粗礪而真切的樂章。
幾名醉得面紅耳赤的青年舉杯高呼,聲音幾乎要掀翻了屋頂:「為伊瑟爾的英雄!為那年輕的劍士艾瑞克,他在卡斯塔林一劍擊敗黑鴉,贏得了鋼刃之約的冠軍!」
呼喊聲像風一樣傳開,酒館內外頓時轟然。有人拍案叫好,有人揮舞著手裡的酒杯,甚至有吟遊詩人立刻撥動琴弦,粗糙卻激昂的旋律伴隨著歌聲響起。
「艾瑞克!艾瑞克!火與鋼的化身,諸神的眷顧,新生的劍!」
艾瑞克坐在角落,兜帽遮掩著面龐,聽著人們口口聲聲呼喚自己的名字。他的心猛然收緊,臉頰有些發燙,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。
莉婭看著他的模樣,忍不住莞爾。她輕聲調侃:「看起來,我們的英雄不太習慣被人傳唱。」
艾瑞克苦笑一聲,指尖在杯壁上摩挲:「他們歌頌的並不是我,而是他們心中期待的象徵。若是知道我此刻就坐在他們身旁,怕是要失望的。」
塞瑞安沒有插話,只是用一貫冷靜的眼神掃視著人群。他的心思並不在那些歌唱與歡呼上,而是在捕捉暗流之中的異常。
果然,不遠處的一張木桌上傳來幾聲壓低的對話聲。與四周的喧囂相比,那幾人刻意壓抑的語氣更顯得突兀,仿佛黑布下透出的火光。
「聽說了嗎?北嶺那邊又出事了。」
「你是說鐵匠村的事?」
「噓!小聲點,別嚷嚷。是的,那村子的人,一個接一個地消失。有人說是野獸,但我親眼見過,屍體皮膚發黑,像是被什麼陰影吸乾了一樣。」
艾瑞克抬起頭,眼神一凝。他感受到塞瑞安的目光與自己短暫交匯,似乎都意識到了這話的重要。
說話的,是兩個粗獷的僱傭兵,面色飽經風霜,眼神卻帶著明顯的恐懼。
其中一人狠狠灌下一大口酒,壓抑著嗓音:「那不是野獸乾的。是黑魔法,對,我見過。我曾在南方的戰場上見過那種痕跡。屍體沒有流血,沒有掙扎,就像被什麼詭異的力量奪走了靈魂。」
另一人打了個寒戰:「可這些年不是都太平了嗎?黑魔法早就被驅逐了吧?誰還敢在伊瑟爾的土地上動這種手段?」
「安逸太久,人們都忘了陰影的味道。但我敢肯定,那不是自然的死法。有人在暗處操弄,而且不止一處。最近路上的商隊常常無故失蹤,屍體找不到,馬車也找不到。你覺得這是巧合嗎?」
他們的聲音雖低,卻被塞瑞安清晰捕捉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,火光在他眼底映出一抹寒意。
艾瑞克心頭一緊,悄聲問道:「老師,他們說的會不會就是?」
塞瑞安沒有立即回答,只是凝神聽完兩人的談話。
僱傭兵繼續壓低聲音:「更可怕的是,我聽說在北方邊境,有人見到過黑鴉的舊部。他們本該在黑鴉失敗後四散,可如今卻有人秘密聚集在荒野。說是在等待某個主宰的回歸。」
那一刻,爐火似乎驟然熄滅,空氣也凝固了。
艾瑞克心中轟然,如墜冰窟。他下意識攥緊了手邊的酒杯,指節泛白,畢竟黑鴉認識卡德洛,他料到黑鴉與黑暗勢力脫不了干係,沒想到關係那麼大,那個主宰不會是和卡迪爾通信的人吧?
莉婭的呼吸一窒,眼中閃過恐懼與不安。她望向艾瑞克,低聲道:「不會吧,難道黑鴉背後真的有更大的陰影?」
塞瑞安終於緩緩開口,語氣低沉,仿佛在自語:「主宰,原來如此。看來黑鴉不過是前鋒,真正的暗潮才剛剛開始涌動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艾瑞克,凝重無比:「聽好了,這不是流言,也不是醉話。你要記住,從現在起,每一處細微的黑暗跡象,都可能是暴風雨的前兆。」
艾瑞克心中掀起劇烈的波濤。他本以為擊敗黑鴉,贏得冠軍,已是自己命運的轉折。可此刻,他隱隱感受到,那不過是序章。真正的戰役,尚未開始。
酒館內,歌聲依舊高亢,笑聲依舊喧囂。人們為鋼刃之約的冠軍而慶祝,為英雄的名字而暢飲。
然而在角落的爐火旁,三人卻沉默如石。
艾瑞克低下頭,心底默默起誓:若黑暗真的要吞沒這片土地,他將是舉劍之人。
就在這時,隔壁桌的僱傭兵猛地放下酒杯,目光掃過四周,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傾聽。他壓低聲音,冷冷吐出一句:「最好別亂打聽,不然下一個消失的,可能就是你。」
他的話像一把刀,在喧囂中劃開一道冰冷的縫隙。
莉婭忍不住輕輕握住艾瑞克的手,掌心微涼。艾瑞克沒有躲避,只是堅定回握。
塞瑞安則慢慢起身,眼神深邃而冷冽。他沒有走向那幾人,而是淡淡開口:「夜深了,該休息了。明日上路,或許就能找到答案。」
火焰劈啪作響,在昏暗的爐邊,將他們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