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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小心思

2026-04-27 23:23:27 作者: 千燈引萬魂

  艾琳站起身,火光在她的肩影上拉出一道冷峻的輪廓:「明日天亮,我們先去巴爾德港,之後分兩路摸底。艾瑞克,你去鴿巢酒館探路,找那帶倒影紋章的侍者。先別表明身份,只當買手或旅客,觀察瓦爾多與羅宛的動向。你小心些,別放肆。莉婭,你與我一同去城外的老漁碼頭,聽說夜帆商隊會在那兒拋錨補給,或許能碰著灰舌的馬夫或水手。」

  艾瑞克微微頷首。權衡、計劃、分派,這些都是戰前的靜默與機器的轉動。儘管他們的選擇風險極高,但若要追尋黑暗的脈絡,便無回頭可言。

  攤主的眼神在火光下顫抖,忽然他低聲又補了一句,像是在交出另一個賭註:「灰舌有一人,名叫『短手洛夫』,常在夜裡替商隊清點貨物,若能留住他,或能逼出灰舌的藏貨地。」

  艾琳冷冷一笑,那笑不是歡愉,而是一種冷靜的預估:「等我們掌握清楚後,若要去銀枝莊,我們必需偽裝。貿然闖入,只會被當場撕碎。瓦爾多與潮母經營的網絡,不是幾句威脅就能撬開的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在昏暗的屋舍中迴蕩,像刀刃摩擦金石,帶著不容置疑的鋒利。

  艾瑞克點點頭,眼神沉重:「偽裝成什麼?商販?還是僱傭兵?」

  艾琳微微眯起眼睛,似在衡量利與弊:「商販最容易被查帳,稍有破綻就會暴露。僱傭兵反倒合適。亞斯特拉不缺僱傭兵,反而缺乏有膽子肯接下危險活的人。只要我們偽裝成一支小隊,宣稱受僱護送貨物或人,就有理由靠近港口與莊園。」

  莉婭皺了皺眉,心中滿是擔憂:「可我們沒有通行證,也沒有錢買行會的認證……」

  艾琳目光冰冷,低聲道:「那就從這兩個人身上榨出價值。既然他們曾在黑市活動,總會有幾張舊的憑證,或者認識能賣出假證的人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猛地刺向攤主與男子,猶如冰錐釘入他們心口。

  攤主慌忙點頭,語氣急促:「有的!鴿巢酒館附近,有個叫皮爾洛的抄寫師,他能仿造通行證和帳單。價錢不低,但只要錢到,他什麼都能做。」

  男子也連忙附和:「對!皮爾洛!他和瓦爾多有往來,很多假貨都是他抄寫帳目才進得去的。」

  艾瑞克冷冷一笑,劍鋒在火光下閃出一道寒光:「很好。你們終於說出些有用的東西了。」

  灰色的黎明從東方的雲層間緩緩鋪開,薄霧像一層潮濕的紗幕,遮掩著林間的枝葉與遠山的線條。地上的露水在冷風裡顫抖,草葉閃爍著寒意的光澤。艾琳一手提著風化的斗篷,另一手持著未曾熄滅的火把余炭,將之丟在路旁的水窪里。火星在水面上掙扎了幾息,最終化為一縷青煙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她冷聲道。

  兩名俘虜在粗繩的牽制下跌跌撞撞地跟隨在三人身後。前一晚的驚懼尚未從他們臉上退去,可到了清晨,恐懼之下的本能開始甦醒。他們不再只是畏縮的野獸,而是逐漸恢復了算計與狡黠的生物。

  艾瑞克走在隊伍的前頭,手掌隨意卻又隨時能抽劍。每當俘虜低聲竊語,他的耳朵總會微微一顫,像森林中的獵豹察覺草葉的細響。莉婭則在隊伍的另一側,手裡攥著袖箭。

  「灰舌。」艾琳忽然開口,語調像鐵器敲擊冰面,「說說他的模樣。」

  攤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神遊移不定。片刻後,他擠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:「灰舌個子不高,肩膀卻寬。他的牙齒有幾顆是黑的,像是爛掉了。眼睛嘛,嗯,總是眯著,像盯著人笑。」

  艾瑞克頭也不回地冷笑:「太籠統了。若是我去人群里抓你所謂的『肩寬、眯眼、爛牙』,恐怕能抓出十個。」

  男子連忙補充:「他額頭有疤,是小時候摔下碼頭留下的。走路一瘸一拐,左腳拖得比右腳慢。」

  莉婭微微皺眉,心中升起不安。她看見兩人互相對望了一眼,那目光雖快,卻帶著默契的影子。

  「繼續。」艾琳沒有表情地吐出這兩個字。

  「還有一個叫短手洛夫的,他——」攤主支支吾吾,眼神向遠處閃躲。

  他們說出的細節繁雜,時而可信,時而顯得刻意。艾瑞克忽然放慢腳步,扭頭冷冷盯向他們:「你們是在盡力讓我們困惑。言辭里七真三假,以為我們察不出來麼?」

  攤主被他一眼盯住,呼吸陡然急促。男子卻裝作鎮定,硬著頭皮道:「我說的都是真的!要不然,你們綁著我們去巴爾德港,到時候一問不就清楚了!」

  「到時候?」艾琳的眼神冰冷,「若等到『到時候』,你們早已找機會逃了。」


  空氣頓時緊繃,薄霧裡傳來遠處海浪的低吼。三人繼續前行,但艾瑞克的手已經搭在劍柄上,仿佛隨時準備將這兩條不安分的性命斬斷。

  雨後的土路漸漸堅硬起來,嵌著碎石的車轍在陽光里泛白,像被鹽漬過的舊骨。海風越發清晰地從南方吹來,潮聲在看不見的坡下滾動,宛如在地下長吟。行隊的影子被拉得細長,像兩條被拖拽的黑蛇:前是一高一矮的兩名押解者,中間是兩名束縛在同一根韁繩上的俘虜,後方則是披斗篷的女子,目光如霜。

  他們沉默了很久。沉默之中,細微的聲音便顯露出原形:繩索摩擦衣料的噝噝,鞋底從草莖上滑過的簌簌,俘虜喉頭不自覺的乾咽。莉婭走在稍外側,她的心被一種說不出的不安揪著。她看見男子總是不自覺地把手腕貼向身側的衣縫,像是在安撫疼痛,又像是在有意磨擦什麼。攤主走得極穩,卻時不時用肩背去觸碰路邊伸出的荊枝,像有意讓枝刺勾住繩子,藉機試強繩結的牢度。

  

  「停。」艾瑞克忽然出聲。他的聲音低沉,像灌了鐵的鐘。兩名俘虜同時一震,腳下的步幅不由自主地短了半寸。

  艾瑞克回身,目光從男子的手腕滑過,然後落在他鞋跟上:「把鞋脫了。」

  男子怔住,嘴唇開合幾下,終究還是蹲下去,戰戰兢兢地扯開泥滯的鞋帶。鞋跟里藏著一片薄而細的魚刺,白得近乎透明,邊緣卻磨得極細,像新削的指甲。艾瑞克不言不語,只是伸手捻起它,拈在指尖,輕輕一折。魚刺碎成粉末,隨風而散。

  「我、我只是用它挑腳上的刺……」男子蒼白地辯解。

  「你挑的是繩纖。」艾琳淡淡道。她的瞳光冷極,連陽光落在其中都像被削平了鋒芒,「你剛才每走三步就讓手腕掠過衣縫,那裡藏的,並非你口中的『刺』。把縫也撕開。」

  男子遲疑片刻,還是照做了。縫裡滾出一根極短的線,粗看不過是衣邊脫線,細看卻是某種拋光過的麻纖,堅韌非常,纏在一起便是可以鋸割的細繩。莉婭看得背脊發涼,這並不是臨時起意的伎倆;這意味著他們早在被捆之前,就隨身攜帶著細小而毒的備用。

  攤主忙不迭地搖頭:「是他藏的,不關我——」

  「你的肩背剛才碰了三次荊枝。」艾瑞克打斷他,「第一刺是試探,第二刺是測距,第三刺是用力。你以為荊刺會同情你,替你解結?」

  攤主垂下頭,額角滲汗,在灰色的髮絲間劃出濕痕。他沉默片刻,又艱難地咧起一個笑,露出幾顆不齊的牙:「你們不是要去巴爾德港麼?路上這麼緊張做什麼?到了那邊,一問就知道灰舌的面孔。我們跑不了的,跑了也是死。」

  「你說的『我們跑了也是死』,說的是誰追你?」艾琳問,語氣平平。

  「行會衛、瓦爾多的人,還有潮母的耳目。」他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艾瑞克看著他,視線慢慢下移,最終落到他那雙走得極穩的腳上:「你方才說灰舌左腳拖得慢,可你描述他在擁擠的碼頭還能疾行不息,矛盾。不僅如此,你口中的『短手洛夫』,一會兒說常在夜裡清點貨物,一會兒又說他在午後出現,盯著卸下的鹽袋。」他頓了頓,仿佛把每個矛盾字句撈出來,像釣起斑駁的舊鉤,「你們在撒網,想讓我們在詞語裡迷路。」

  莉婭抬起頭,眨了眨眼:「也可能是他們記性差——」

  「不。」艾琳搖頭,「他們有記性,只不過記的是另一個版本。你若留心,他們形容灰舌的氣味,時而說是焦油,時而說是丁香。丁香來自內陸商隊,焦油來自船塢工棚:他不能同時出現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環境裡,卻同時讓人嗅到兩種不同氣味。除非你們是在說兩個不同的人,或乾脆是在編織一個幻影。」

  男子的肩胛骨明顯抖了一下。他看了攤主一眼,那一眼,像是求救,像是責問,更多的卻是怨恨與悔意,在網破的一瞬,魚會怪罪同伴拖累了繩。

  他們繼續走。道路拐向一處低坡,坡下有一條淺淺的溪,清澈見底,石子圓潤,水草順著水勢緩慢搖擺。溪岸的柳樹低垂,樹根外露,纏作團,柔軟的泥土邊緣印著小獸的足跡。空氣裡帶著潮腥,也混了一點花粉的甜氣。此處是適合作伎倆的地方:水聲可以遮掩響動,垂柳可以掩藏影子,泥岸可以留下必要的「誤導」。

  艾瑞克在溪前停下,側頭道:「過水前,你們兩個先走。」

  兩名俘虜對視。攤主先行,步子輕得可疑;男子緊隨,右腳踏水時蓄了力,像是在尋找利角以割繩。莉婭剛要提醒,艾瑞克已先一步伸指一點,繩索高舉,越過二人的頸項,再一落,像迴環的蛇將他們脖頷勒住半寸,讓他們無法低頭去找石尖。動作穩極快極,漂亮得令人驚心。


  「抬頭。」他淡淡道,「不許看水。」

  他們被迫仰首,眼裡是碎光粼粼的天,而不是水中的石。這一來,男子腳踝的趔趄立時現形:他原本想用腳踝上的小扣勾住某物,旋轉半圈,借水流掩護把繩磨開。艾琳站在溪這邊,目光越過他們的頭頂,看向更遠的地方,柳影的深處,果然有一叢半倒的荊條,枝杈的角度與高度,正好與他們的肩背相當。

  「你們早就知道這裡的環境,」她道,「你們的『恐懼』,並沒有壓垮你們的本能。」

  攤主臉色青白交錯,嘴唇輕輕發抖:「我們沒打算逃遠,也沒打算害你們,我們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只是想讓我們忙著追你們,」艾瑞克道,「好讓你們的朋友有空破門,或擄走莉婭,或者乾脆在背後動手。」他的聲音沒有怒火,只有一種冰冷的判斷,「你們以為我們不知道有人在盯著我們?我又不是沒和亞斯特拉打過交道,從清晨起,風裡多了一味菸灰,尾隨者燃的是碼頭的低等菸葉,亞斯特拉人不抽這玩意兒。」

  莉婭驚訝地張了張嘴。她的嗅覺不差,可她沒聞出來這麼細的分辨。艾琳沒有看她,只是側了側臉,像是略帶讚許地瞥了一眼艾瑞克,那一眼極輕,輕到肉眼幾乎捕捉不到,卻足以抵得過許多誇獎的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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