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籠之外,地獄般的景象仍在持續,卻已然變成了入侵者們狂歡的舞台。那些身披粗糙獸皮、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、身形魁梧如熊的戰士們,圍繞著熊熊燃燒的家族屋宇,跳起了充滿野性而癲狂的舞蹈。他們高舉著從澈脈家族地窖里掠奪來的酒囊,狂飲著琥珀色的液體,發出如同野獸般的嚎叫與大笑。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們扭曲興奮的面容,將這場針對一個古老治療師家族的屠殺與毀滅,變成了一場以同胞苦難為背景的、野蠻而殘酷的篝火晚會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、血腥味與焦糊味,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。
艾瑞克緊握著冰冷的鐵欄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他碧色的眼眸中燃燒著屈辱與憤怒的火焰,死死盯著那些狂歡的身影,尤其是他們身上那些未經鞣製的、還帶著原始腥氣的野獸皮毛。「這些裝扮,這些行為……」他低沉地對身旁的艾琳說道,聲音因壓抑著怒火而微微顫抖,「不像是任何已知王國的正規軍,倒像是傳說中盤踞在北境自由城周邊、那些未開化的部落民。」
艾琳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蒼白,但她的眼神依舊保持著精靈特有的清澈與冷靜。她仔細觀察著那些舞動的身影,注意到他們偶爾流露出的、對某種東西的急切渴望,以及一些人腰間懸掛的、與這野蠻裝扮格格不入的小巧琉璃瓶,那裡面蕩漾著的,正是那熟悉的、詭異的金橙色液體。
「他們恐怕也深受金輝甘露之害。」艾琳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剖開了殘酷的真相,「凱爾丹用他那邪惡的魔藥,控制了這些北境部落。成癮性驅使他們,甘願成為他手中的刀。」
就在這時,一陣得意而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凱爾丹在一群部落戰士的簇擁下,踱步來到了囚籠前。他早已被鬆了綁,換上了一件華貴的紫色絲絨長袍,與周圍野蠻的環境格格不入。臉上那虛偽的焦慮早已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、勝利者的倨傲與譏誚。
他停在關押艾瑞克和艾琳的籠前,微微俯身,臉上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:「怎麼樣,尊貴的騎士先生,智慧的精靈女士?這齣戲碼,可還符合你們的預期?」他故意頓了頓,欣賞著艾瑞克眼中噴薄的怒火,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:「你們該不會真的以為,我凱爾丹是那三歲稚童,會如此輕易地被你們潛入、擒獲,毫無後手吧?從你們開始偷偷摸摸『救治』那些廢物的時候,我就已經知道了。放任你們,不過是為了將你們,還有那些隱藏起來的『清醒者』,一併引出來,好一網打盡罷了。今晚這場盛宴,可是為你們精心準備的。」
艾瑞克猛地向前一步,鐵鏈嘩啦作響,他幾乎將臉抵在鐵欄上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充滿了鄙夷與痛恨:「凱爾丹!你這個徹頭徹尾的渣滓!你用這種下作手段控制無辜者,屠戮自己的血脈親人!你可還記得伊爾曼教授對你的培育之恩?你的所作所為,就是對知識最大的褻瀆,對師道最無恥的背叛!」
「伊爾曼?那個老頑固?」凱爾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,發出一陣尖銳的嗤笑,臉上充滿了不屑與怨毒,「他培育我?呵!他不過是嫉妒我的才華,害怕我超越他!看看現在的我!」他張開雙臂,仿佛要擁抱這燃燒的莊園和野蠻的軍隊,「我的金輝甘露能讓北境的勇士為我效死!我的魔藥水平早已遠遠超過了那個固步自封的老傢伙!他懂什麼?他只知道守著那些陳腐的規矩,阻撓我研究更偉大的配方,斷我財路!我沒殺了他,已經是看在昔日那點可憐的情分上,對他最大的報答了!」
「你這個畜生!!」艾瑞克怒吼道,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。
回應他的,是籠外幾名部落戰士兇狠的踢踹。沉重的靴子透過鐵欄的縫隙狠狠踢在艾瑞克的腿部和腹部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艾瑞克悶哼一聲,踉蹌著後退,強忍著劇痛,沒有倒下,依舊用不屈的眼神死死盯著凱爾丹。
艾琳立刻上前扶住艾瑞克,她抬起頭,那雙如同星辰般的眼眸平靜地看向凱爾丹,聲音清冷,仿佛能穿透這喧囂的狂歡:「凱爾丹,你花費如此周折,不僅僅是為了奪回家族的控制權吧?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們?」
凱爾丹對艾琳似乎保留著一絲源於其精靈身份的、不易察覺的忌憚。他收斂了些許張狂,但笑容依舊冰冷:「精靈小姐果然敏銳。不錯,你們,尤其是你和這位騎士,還有那根法杖,可是重要的禮物。」他故意賣了個關子,「有一位大人,對你們很感興趣。他想親自見你們一面。至於見了之後嘛,呵呵,到時候你們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「大人?是誰?」艾瑞克強忍著疼痛,厲聲追問。他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背後可能隱藏的、更大的陰影。
凱爾丹的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詭笑,他伸出食指,輕輕搖了搖:「這個嘛,就不是你們現在該知道的了。耐心點,我的『貴客』們,等到了地方,一切自會揭曉。現在,好好享受這最後的家族夜景吧。」說完,他發出一連串得意的大笑,轉身融入那群仍在狂歡的野蠻人之中,不再理會囚籠中投來的、任何憤怒、絕望或探究的目光。
黎明的微光艱難地穿透了瀰漫在露澤洛上空的濃重煙塵,卻無法驅散囚籠中眾人心頭的絕望陰霾。他們被粗暴地塞進一輛由粗糙木材和厚重鐵條打造的囚車,在那些身披獸皮、眼神渾濁的北境部落戰士的押送下,沿著崎嶇的山路顛簸前行。澈脈莊園的焦糊味似乎仍縈繞在鼻尖,族人的哭喊與敵人的狂笑猶在耳邊,前路未卜,那位大人的陰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頭頂,使得車廂內的氣氛沉重得幾乎凝固。莉婭緊握著父親巴爾克的手,艾瑞克沉默地檢查著身上鐐銬的堅固程度,艾琳則閉目凝神,試圖感知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。
然而,命運似乎並未完全拋棄他們。就在囚車行至一處兩側皆是陡峭岩壁的狹窄隘口時,異變陡生!
只聽得一陣尖銳的、撕裂空氣的呼嘯聲從頭頂傳來!緊接著,巨大的石塊如同山神之怒般從兩側山崖滾落,精準地砸向押運隊伍的首尾,瞬間截斷了道路,引發了巨大的混亂。與此同時,無數支力道強勁、鐫刻著符文的重型弩箭,如同致命的蜂群,從岩石的縫隙與陰影中激射而出,精準地命中那些驚慌失措的部落戰士。這些弩箭往往能穿透簡陋的皮甲,甚至將敵人牢牢釘在地上。
「敵襲!結陣!」部落的頭領試圖組織抵抗,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矮人特有的、如同戰鼓般渾厚的戰吼所淹沒。
只見從隘口兩側的岩石後面,躍出了一個個敦實強壯、留著濃密鬍鬚、身披厚重鏈甲和閃耀鋼甲的身影。他們手持戰斧、重錘和寬刃劍,如同滾動的磐石,以無可阻擋的氣勢沖入混亂的敵陣。他們的戰鬥方式直接而有效,配合默契,每一擊都蘊含著開山裂石的力量,顯然是一支訓練有素、久經戰陣的精銳。
戰鬥結束得很快。在矮人出其不意的襲擊和絕對的力量優勢下,那些主要依賴魔藥帶來的狂躁而非真正戰鬥素養的部落戰士,很快便被擊潰,死傷慘重,少數倖存者倉皇逃入山林。
囚車旁的鎖具被一柄沉重的戰斧精準地劈開。牢門打開,刺眼的日光和一股混合著岩石、金屬與醇厚麥酒氣息的味道涌了進來。艾瑞克眯起眼睛,適應著光線,看到一位格外雄壯的矮人站在車前。他戴著裝飾有青銅牛角的頭盔,火紅的鬍鬚編成了複雜的辮子,上面綴著金屬環,胸甲上鐫刻著山峰與鐵錘的徽記。